永昌三年,深秋。
早朝散了之后,陈昭破例把太子留了下来。
元启,你随朕来。
太子陈元启跟在父亲身后,穿过宫殿的长廊,来到御书房。
这是陈昭的习惯——但凡有大事,他总喜欢在御书房里和人说话。这里不是朝堂,说话更自在。
十二岁的陈元启已经长到了陈昭的肩膀高。他穿着太子的玄色朝服,背挺得笔直,目光沉稳。半年的监国经历,让这个少年褪去了稚气,眉宇间已经有了几分果决的气度。
陈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元启坐下来,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陈昭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但马上又收敛了。
你监国这半年,做得很不错。今天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你再和朕说说,这半年你都做了什么。
陈元启心里微微一震——父皇这是要在朝会上给自己露脸。
他定了定神,开口道:父皇远征东瀛这半年,朝中几件大事,儿臣一一禀报。
第一,北境平胡。
陈昭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
父皇走后,北境柔然部落趁机犯边。冠军侯府的副将连夜来报,儿臣按父皇留下的方略,命霍去病部将赵破奴领兵五千,出雁门关。历时两个月,击溃柔然主力,俘虏柔然王庭部众三千余人。
伤亡如何?
阵亡四百,伤千人。俘获牲畜两万余头,粮草无数。
陈昭点头。伤亡数字控制得不错,霍去病部下的将领确实能打。
第二件事呢?
河南赈灾。
陈昭的目光认真了几分:说说。
永昌三年夏,河南郡连降暴雨,黄河决堤,淹没良田三万余亩。儿臣接到急报后,先开了国库粮仓,往河南调拨五万石粮食。又命工部调民夫五千人抢修堤坝。前后两月,灾情基本控制住了。
陈昭敲了敲桌面:五万石粮食,够吗?
不够。陈元启老实回答,但儿臣用了两个办法补上了缺口——第一,让河南本地的富商大户认捐粮食,以太子的名义给捐粮最多的人家题匾;第二,从临近的冀州和并州调粮,秋收后归还。
陈昭忍不住多看了儿子一眼。
用题匾换粮食,这是打心理战——富商大户最爱面子,太子的牌匾比真金白银还管用。调粮的办法则更显心思——借别人家的米,还自己的粮,既不伤本,又解了燃眉之急。
很好。陈昭难得地夸了一声。
陈元启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但很快又恢复了沉稳。
第三件事呢?
俸禄改制。
陈昭来了兴致:哦?你动了俸禄?
儿臣不敢擅专,只是做了一些调整。陈元启说,周朝建立以来,官员俸禄沿用前朝旧制。但半年前儿臣发现,地方官员的俸禄远低于京官,千里做官只为糊口,贪腐案频频发生。儿臣便奏请崔浩、张良两位大人,拟定了一个新的俸禄方案——京官不涨,地方官翻倍,偏远州县的官员额外加粮。
阻力大吗?
很大。陈元启老实说,京官们闹了一阵,说凭什么地方官拿得多。儿臣就让人算了一笔账——把地方官的劣迹和贪腐数字摆出来,又对比了京官和地方官的生活开销。账目清楚,谁也没话说。
陈昭笑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张良在最近几次密谈里反复提到太子天资过人。
这半年来,元启做的每一件事,都踩在了点子上。北境平胡显了军威,河南赈灾稳了民心,俸禄改制收了地方官的人心。
三个方向,没一个落空。
这不是运气——这是真本事。
朕很欣慰。陈昭缓缓道,你这半年,做得比朕预想的好。
陈元启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语气依然平静:儿臣只是按父皇留下的方略行事,不敢居功。
懂得不居功,说明你真有功。陈昭站了起来,走到窗前。
御书房外,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
你回东宫去吧。
陈元启起身行礼,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了。
父皇。
十二岁的少年转过身来,声音有些犹豫:儿臣……有一事想问父皇。
陈元启咬了咬嘴唇,终于还是开了口:朝中有人说……父皇迟早要禅让,儿臣早晚要接班。
陈昭的背影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来,目光如刀:谁说的?
陈元启被父亲的目光吓了一跳,但很快稳住了心神:儿臣不敢说具体是谁。只是这几个月,儿臣听到类似的话不止一次了。
御书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昭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自己的儿子,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元启。
儿臣在。
这些话,以后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提起。陈昭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包括朕。
儿臣明白。
回东宫去,早点歇息。
陈元启再次行礼,退出了御书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少年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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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昭在窗前站了很久。
拥立派的声音。
禅让的传言。
太子才十二岁,这些声音就传到了他耳朵里,说明有人在刻意散布。
陈昭的指尖在窗沿上轻轻敲击。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高速运转:
第一种可能——有人想利用太子,先造势,再逼宫。
第二种可能——有人想挑拨父子关系,让陈昭对太子起疑心。
不管是哪种,背后都有人在操纵。
来人。
门外的禁军统领快步进来:殿下有何吩咐?
去请崔浩来一趟。
片刻后,崔浩匆匆赶来。他知道被深夜召见意味着什么。
殿下。
陈昭将刚才和陈元启的对话向崔浩简要复述了一遍。
崔浩摸着胡子,沉默了很久。
殿下怎么看?他反问道。
有人在布局。陈昭说,元启才十二岁,禅让的说法还早了一二十年。这么早就放出风声,无非是想搅浑这潭水。
崔浩点头:殿下说得是。臣倾向于第二种可能——有人想挑拨太子与殿下的关系。一旦太子被疑,那些拥立派就会群龙无首,到时候……
背后的人就能渔翁得利。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猜测。
这件事,你亲自去查。不声张,不动声色。朕要知道,背后是谁在推波助澜。
崔浩躬身一礼:臣领命。
他转身要走,陈昭又叫住了他:还有,保护好太子。暗地里加派人手,不要让他察觉。
臣明白。
崔浩退下后,御书房只剩陈昭一人。
他重新在案前坐了下来,拿起笔,蘸满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静观其变。静待对手露出破绽。
有人在暗处盯着他的江山。
那他就让对手以为,他什么都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