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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朱门画骨 > 第26章 房中娇客

第26章 房中娇客

    青棠一怔。


    低头应是,退了出去。


    书房重归安静。


    谢沉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梅,新枝挺拔,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想起那日在架阁库,刺儿踮脚去够卷宗的样子。够不着,也不肯叫人帮忙,就那么仰着头,固执得像只护食的猫。


    还有她说的那句话——


    “世子爷在意的,婢子就在意。”


    这话太像了。


    像五年前的卫吟昭。


    可他又清楚地知道,沈刺儿不是她。容貌不是,年纪不是,连说话的腔调都不是。卫吟昭当年追着他跑的时候,满眼都是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的赤诚热烈,沈刺儿也不是。


    沈刺儿看他的眼神里,藏着太多东西。


    像隔着一层浓雾看人,不真切。


    他收回目光,走回案前,取出那枚香囊。


    梅花仍在。


    针脚依旧。


    人事已非。


    他面无表情地将香囊放回暗格,合上。


    -


    次日一早,刺儿正在茶房收拾茶具,青棠来了。


    “世子爷让你去书房当值。”


    刺儿手上顿了顿,抬头看她。


    青棠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一件寻常差事:“世子爷今日申时散值,别迟了。”


    “是。”刺儿应了,低头继续收拾茶具,手很稳,人也平静。


    阿桃等她走了才凑过来,好奇地问:“小娘子,世子爷怎么忽然又叫您去当值了?不是说不用咱们伺候吗?”


    刺儿将茶盏一只只码好,声音平淡:“许是缺人手。”


    阿桃撇了撇嘴,显然不信,但也没再问。


    -


    申时许,刺儿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对着铜镜照了照,才端起茶盘往书房去。


    路上遇见几个仆役丫鬟,看到她都垂头避让,如见瘟神。昨日谢云烬为她在藕塘断掌的事,已然传遍王府,众人再看刺儿的眼神,便多了几分忌惮。


    刺儿视若无睹。


    行至书房,几丛老竹,一路梅树,青石小径蜿蜒入内,与热闹的内院相隔一池静水,自成一方天地。


    书房门半敞着,堂前两侧楹联。


    “静水流深,澜止于庭。”


    谢沉立在书案之后,广袖垂落如流云,手执狼毫悬腕落笔。


    日光镀在他白衣轮廓上,映下一道淡金色的边,眉骨、鼻梁、下颌,每一道线条都像刀刻一般,身姿清挺,气息沉静。


    “进来。”人未抬首,已知来人。


    刺儿敛裙跨过门槛,屈膝福了一福,将茶盘放在旁边的条案上,取了茶叶,烫盏,投茶,冲水,动作不紧不慢,娴熟利落。


    谢沉没抬头,也没说话。


    刺儿也不吭声,将泡好的茶轻轻放在他手边,退后三步,垂手立在一旁,目光无意间落在案上。


    纸上题诗:


    雪压琼枝未肯低,冰心暗许向春畦。


    莫道寒彻无消息,静待东风破晓啼。


    风骨凛然,一如执笔之人。


    谢沉抬眸:“认得字?”


    “认得几个。”


    “诗如何?”


    刺儿歪头想了想,像个不懂事的小丫头,“世子爷这诗不好。”


    谢沉:“哦?”


    刺儿抿了抿嘴,说得认真,“雪压梅枝还要硬扛着,那是作死的犟种。真要压狠了,枝折了,东风再来,也晚了。还不如找根绳子拢一拢,或者干脆剪几根侧枝,保住根本再说。待来年开了春,再发新芽、开新花,不好么?”


    谢沉眼神微动。


    “这便是你迁就二弟的理由?”


    刺儿轻笑,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我爹活着时常说,牲口踢你一脚,你别跟它置气,躲开就是了。人跟牲口,是一个道理。”


    牲口?


    说谢云烬?


    谢沉唇角几不可察地抿了抿,拿起青玉镇纸又缓缓放下。


    “读过《南华经》?”


    刺儿一怔,摇头:“不曾。”


    谢沉抬眼看她,目光淡淡的。


    “直木先伐,甘井先竭。”


    太直的树,最先被砍伐。太甜的井,最先被舀干。


    但他想说的是,太过锋芒外露的人,最容易招来祸端,藏拙方可自保。


    “世子爷。”刺儿问:“为何要同婢子说这个?”


    书房里静悄悄的。


    案头的白瓷香炉里,燃着沉水香,青烟凝而不散。


    谢沉静静打量她:“我原不想你做那根直木。”


    刺儿敛眉,摆出一副乡间小婢的憨态:“世子爷,婢子只想老老实实当一头驴,为爷拉磨,端稳这饭碗就知足了。”


    谢沉目光如炬地盯着她,似要洞穿她脸上的伪装。


    “藕塘一事,你受委屈了。”


    刺儿咬着下唇,无奈笑了一下,带着一种底层下人惯见的安分认命,“婢子是个无依下人,受磋磨本是寻常。这深宅大院里,许多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谢沉抬眸凝她。


    那股无形的压力淡去了。


    “你名叫刺儿,可有缘由?”


    刺儿抬眼,看不出谢沉眼里的半分情绪。


    于是五年后的她,学着五年前的她,笑出几分天真无邪来。


    “回世子爷,婢子儿时顽皮,见天儿在野地里疯跑,身上常被荆棘刮出刺口子,我爹懒得想大名,就刺儿刺儿地叫开了。”


    “除了帮你父亲营生,平日还做什么?”


    “给牲口上药,清理棚圈,闲时就去田埂上挖野菜、采草药换些零碎铜板度日。乡野人家的日子,大多如此……”


    “你的眼界,远非乡野女子可比。”


    “不过是听多了市井闲话罢了。”


    谢沉目光凝在她脸上片刻,窗外日影流转。


    “你既不怕折,便做那直木吧。”


    刺儿心头一紧,假装听不懂什么,一脸无辜地笑,“世子爷抬举婢子了。婢子哪是什么直木?婢子就是一根烧火棍,耐烧就成。”


    谢沉移开视线,望向窗外庭院。


    浮光落在他脸上,眉眼冷寂下来如同一尊白玉旧瓷,看不出纹裂,也看不出温度。


    “过两日我邀挚友在后园小聚,由你奉茶。”


    刺儿屈膝:“是。”


    谢沉顿了顿,补了一句:“以我房中娇客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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