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锦瑜不是在这种时候开玩笑的性子。


    姜昭尽量温和地、不带一丝审视地注视她，安抚她的情绪，“没关系，不要急，现在没法开口的话，之后再说也是可以的，只要你需要，我随时有时间。”


    安锦瑜用力摇头，她神情萎靡，张了张口，又说不出来一个字。


    “我……”


    她很着急、很焦躁、很迫切，姜昭从方才就一直下意识地关注弟子的各种小细节，她的情绪一直都是紧绷的，不像是有意问出那些问题的。


    而她显然对自己的问题也感到焦躁。


    情况不对，姜昭马上又往深处想了些，可她的口型与她所说出的话字字句句都对的上，除了她的神情，一切都是严丝合缝的。


    天道。


    姜昭心里又是一沉，除了天道，她想不到会有谁能在她面前还能做得出这种手脚。


    小六惹上了天道？为什么？她又想说什么？


    这一刻，万千思绪从姜昭的脑海中一一划过，与小六过去的相处一帧帧在她脑海中播放，其实细细想来，这些……似乎并不是第一次发生。


    被自己的言辞惊到的小六、总想对她说些什么，最后却都变成黏糊糊撒娇的小六、总是用复杂的视线注视着她与其他师姐妹兄弟的小六……


    小六有秘密，她们一直都知道，她们一直在等她愿意说出口，亦或是永远埋在心里，她们愿意永远包容她。


    可……倘若，小六她，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呢？


    姜昭马上想起了一些细枝末节——小六的戏班子，和曾经老二无意间提起的一句话。


    他说，小六曾经想将她写成话本的主角，但由于没有版权，不了了之。而老四大闹聚沙塔后，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在手头灵石不够的情况下，在她闭关联系不上的情况下，最后徒弟们还是卖掉了她的版权。


    或许这只是凑巧，固然也有她想多了的可能，但……她的版权被卖出去是事实。而基于这件事，不妨尝试假设这不是凑巧。


    这是小六的预谋。


    那么她为什么要谋划这件事呢？首先排除为财。


    小六的点子很多，在开戏班子前就已经写过很多话本赚的盆满钵满了，并不缺钱，更不会为此要她的版权，退一万步说，就算她想要，好好与她说，她也未必不肯答应。


    那还能因为什么？


    联想到她如今的表现，姜昭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她有话想告诉她，但天道不准，它封住了她的喉舌，所以小六只能想办法以这样迂回的形式通知她，从她爱看话本这点着手，以出书的形式引起她的注意。


    茅塞顿开。


    姜昭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可与此同时更多的疑问又泉涌般冒了出来。


    小六沮丧地叹了口气，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她从怀里摸出一个话本，勉强笑笑，“我就是想问，师父你出关了那么久，最近有没有看话本啊？我看着这本不错，您说不定会喜欢。”


    她可能是万念俱灰，装都懒得装了，直接将本子塞进她的怀里，又低下头，背着手，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不过是以您为主角的书，而且性格太欧欧西……不是，我是说一点也不像您，唉，您就当原型不是您吧。”


    姜昭接住那本书，理解她的欲言又止，若唇舌都能被封住，天道又怎么会放过她的笔呢？


    她写得越夸张，天道才越会放松对她的警惕。


    姜昭已经做好了看到什么内容都不会惊讶的准备了，可她做了一肚子的心理准备，一低头，看到书名，还是难以控制地沉默了。


    什么叫《碧霄老祖狠狠宠·清冷仙男你别跑》啊？


    啊？


    这本、这本怎么这么眼熟？！


    这这这这这，这不是她当年在书院外的书店里看到的第一本她的同人文吗？！


    那一刻，姜昭深深地感受到了缘分的力量。


    缘分让小六写出了这本人物性格崩塌的旷世奇作，缘分让她与这本书过早地相遇，也是缘分让她放下了这本书。


    那日关于她自己的书，她本着猎奇的心态全买回来了，除了这本一看就和她英明神武的形象相差八千里的。


    姜昭的心情复杂难言。


    安锦瑜看她死死盯着那串她自己看着都觉得离谱的名字，赶紧一个饿虎扑食把书名遮住了。


    “哈哈，哈哈书名是有点夸张哈，但是内容不错的，内容……嗯……反正，卖的挺多的，在修真界属于这几年的畅销书呢！”


    姜昭两眼一黑。


    “咳咳，总之师父这本书你要看哦！还有……还有师父你身边那几个男的，和你是什么关系呀……”


    安锦瑜脚尖点着地面，“我不喜欢他们，你能不能和他们保持距离？他们身上有好讨厌的感觉。”


    难道小六与天道的牵扯还和灵器有关吗？


    姜昭皱着眉，没轻易答应，只是轻轻抚摸她的头顶。


    “你们是最重要的。”


    她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无论是哪个人，都不会动摇你们在我心里的地位。为师不日就要飞升了，你何必和他们计较。”


    安锦瑜的眼里飞速攒起泪花，她飞速抱住她的腰，埋在她怀里，姜昭手僵在空中，刚打算安抚一下，安锦瑜就已经后退两步，从她怀里脱身。


    “师父，我先走了，书记得看。”


    姜昭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神色，她就别过了头，一溜烟地跑走了，回到了一直在等她的戏班子身边。


    姜昭不便再去叫她回来，只好目送她被簇拥着走远，又收回视线盯着手中的话本。刚要翻开一页，她就看到江寻舟走了过来。


    她迅速妥帖地将话本收进储物戒里，撤下隔音阵法，“准备走了？”


    江寻舟摇头，“墨沂是说自己好了，但墨盛还说要送族人最后一程，问我们去不去，你去吗？”


    “去啊，为什么不去。”


    姜昭是想看话本，但此刻不急于一时，安锦瑜想传达的东西想必也藏的很深，她需要另外找一个时间坐下来好好地研读。


    “她和你说什么了？”


    江寻舟探究了一句。


    “你问这个做什么？”


    姜昭睨他一眼，她们师徒的事儿，这小子倒管的宽。


    “可能是我想多了……她有些奇怪，你没觉得吗？”


    “是你想多了。”


    姜昭丢下这句话，不再管他，兀自翩然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