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盛将地点选在了巫族不远处的沂水之畔。
沂水很美，坐落在巫族村落的左侧，墨盛指着边上的一间小房子，对墨沂说：“那就是你的家。”
姜昭想起来墨沂先前说过，他叫“沂”，是因为生于沂水畔。
“家？”
墨沂没反应过来。
“你父母住的地方。”
墨沂沉默一下，干巴巴挤出一个“哦。”
“这是什么反应？”
“你想我有什么反应？”
“父母，你不在意吗？不想去看看他们生活过的地方吗？”
“那他们在意我吗？”
墨沂反问。
墨盛惊讶他的问题：“定然是在意的，怎么会有父母不在意自己的孩子？”
墨沂冷漠地说：“那他们怎么会将我送给弥邢做巫子，眼睁睁看着我被关在那间小黑屋里，至死也不与我相认？”
“这……”
墨盛语塞。
“他们卖了我，我庇护了他们，虽然我没见过他们，或者说没与他们相认，但他们也是吃我的肉、喝我的血，吃其它巫子的肉、喝其它巫子的血的族人的一员，他们并不因为生下了我，而有什么不同。”
墨沂勾唇一笑，“我不需要父母，现在也有人教会了我爱，巫族主支九百余人皆尽死于我手，你以为我在下手的时候，没想过这其中会不会有我的父母吗？我根本不在意。”
墨盛无法回答他这离经叛道的话，只是苦涩地垂下眸，“是我对不起你。”
墨沂轻嗤一声，却趁所有人都没注意他的时候，手却突然紧紧抓住了姜昭垂在身侧的手。
像是抓紧最后一根浮木，又或者是自己与世界的最后一丝连接。
姜昭会意，也紧紧回握住他的手，侧脸看他，墨沂避开她的视线，转过了头，藏起所有情绪。
墨盛没瞧见这一幕，他宽大的袖袍一挥，夏明澈和江寻舟的视线就被吸引了过去，万千盏纸船拖着蜡烛，从他的袖口飞出，那蜡烛上熊熊燃烧的，不是火药，而且点点幽蓝色的微芒。
“那是灵魂碎片，徘徊在此地的执念留下的灵魂碎片。”
墨盛轻声开口，“这些年，惨死的人太多了。”
他拿出一只箫，呜呜咽咽地吹着，墨沂别别扭扭看了两眼，也拿出了个埙，为他伴奏。
风将乐曲声送得很远，两人吹的是巫族的调子，姜昭没听过，但也随手夹了片叶子，即兴为他们伴奏，叶笛声音活泼脆亮，冲淡了些箫与埙的愁绪，江寻舟马上抱着琴坐下，加入其中。
夏明澈左右看看，掏出了根正儿八经的竹笛，与姜昭的笛声相辅相成。
几人头一次配合，并不算完美，但作为告别也足够。这场别开生面的演奏伴着小船一路漂向很远的地方，送那些陌生的灵魂最后一程。
不知何时起，自远处开始，原本清澈见底的河水逐渐变成了浓郁的深蓝色，数不清的黑色线条翻滚其中，将河水衬托地如沸腾一般，给人诡异而危险的感觉。
而那些小船也不见了踪影，不知是游向了远方，还是被沸腾的河水不知不觉吞噬了。
墨沂放下箫：“这里就是入口了，沂水的源头就在巫山，距离很近，所以若是沂水的附近出现了类似亡灵的东西，达到一定浓度时，冥府会额外另开一扇门接收。你们此行人多，又算是偷渡，走正门太引人注目，稳妥起见还是低调些好。”
话毕，墨盛搭住了夏明澈和江寻舟的肩膀，“墨沂，照着我的动作来，调动你体内的生之力，包裹自己和她的全身，生之力来自冥府，天生就具有可以穿梭冥府的力量，但一定要包裹均匀。”
墨沂马上明目张胆假公济私地拉着姜昭的手就开始练习，姜昭感到一股蓬勃旺盛的力量笼罩在自己身体表层。
夏明澈眉梢一皱，江寻舟也阴恻恻地往那处看了一眼又一眼，墨盛直觉不妙，马上当机立断带着人往前一推。
“准备好了就下去，我们先走了！”
“欸！”
分不出是谁仓促叫了一声，下一刻，三人已然入水，消失不见。
墨沂最后下意识望了一眼静默立在沂水边的那座房子，低声问姜昭，“准备好了吗？”
姜昭点了头，他就抱住她，拢住她的头，背对着沂水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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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昭感觉自己在下沉，永无止境的下沉，墨沂把她抱得太严实，以至于她根本没办法探出头来四处看一看情况，只能任由着重力将她缓缓向下按。
期间她试过将神识探出去，可无论铺开多远，都只有一片虚无，什么也探不到，她只好把它收回来，沉下心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姜昭准备做点小手脚推一推进度的时候，她身后骤然碰到了一个膜一样的东西，然后一切触感再次清晰了起来，不似在水里一样模糊迟钝。
下一秒，她身体一沉，真正有了下坠的感觉，狂风卷起她的头发在耳边呼啸，她被抱着摇晃，墨沂带着她在空中找着合适的降落姿势和位置，姜昭探着脑袋往下看了一眼，下面一片灰蒙蒙的白，似乎是个平原。
三个黑点已经站在那里了，是江寻舟和夏明澈他们，墨沂轻巧地落在了他们身边，把姜昭放了下来。
姜昭放眼望去，天是灰色的，一望无际，天的交界处是整个平原白茫茫的一片，那白色的是土壤，也是沙，发着微弱的荧光，构成偶有起伏的地势。
“是迷失平原……真的回来了……”
耳畔是夏明澈的喃喃自语。
“迷失平原？”
姜昭问了一句，墨盛回答了她，“是冥府为三魂七魄不齐的灵魂准备的收容所。并不是所有人死后，灵魂都能完整地来到冥府的，残缺的魂魄就会被输送到这里游荡，直到补全魂魄，或者在漫长的消磨中魂飞魄散。”
墨沂左右看看，“没看到有灵魂啊？”
“迷失平原很大……非常大，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劫，平时，很少能看到其它灵魂。”
夏明澈反常地接了墨沂的话，“我丢失的那一小块灵魂碎片，可能也被送到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