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韵很久没有叫“程医生”这样生疏的称呼了。
她初到温哥华,遇上了连绵数月的阴雨。
孩子刚生下不久,她连月子都没能安稳坐上一天。孤身漂泊在外,没有家人照料,三餐都是凑活的冷饭剩菜。
身体大概就是这样伤到了,从低热畏寒到后来整日浑身酸软,连夜里躺在床上都会冒冷汗。
她不想用陆均赫曾经给她的那些钱,手头仅有的积蓄要应付房租与温饱,所以硬生生熬着那些痛苦。
熬到最痛的时刻,心里甚至能衍生出一丝爽感。
直到她有一天干完活,发高烧晕倒在租住公寓的街边,恰好被外出出诊的程同洲救下。
他不仅帮她垫付了诊疗的费用,还帮她调理产后落下的顽疾。
兴许彼此都是被困在陌生国度的华人。
曲韵慢慢和他开始袒露心扉,透露了一些曾经的故事,说她失去了孩子。程同洲便以正在和前妻打官司为由,把程冲冲交给了她照顾。
日积月累的相处,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突然开口的一声“妈妈”,也算悄悄改变了一些她和程同洲之间的关系。
至少,她的称呼从“程医生”转变到了他的名字。
但这并不会生出爱意来。
爱也不是这样来的。
曲韵无法否认,如果没有程同洲那个时候一次次的伸手帮扶和开导,她一定撑不到现在。
所以对于他,她永远都会心怀感恩。
程同洲眼尾微微泛软,低声道:“回去再说吧,冲冲还在车上。”
曲韵没有拒绝,“好,那你开累了就换我,别硬撑着。”
她也想做一个可以让家人依靠的存在。
天亮的时候,他们回到了京市。
车子停稳,程同洲拉开后排车门,小心翼翼地把还在熟睡中的程冲冲抱在了怀里,然后慢慢走进屋内。
他把程冲冲轻放在床上,扯过一旁的被子,顺着小家伙小小的身子,从肩头掖到脚边。
曲韵在一旁,帮程冲冲调整了一下枕头的高低,然后又顺手拢了拢他额上的碎发,眉眼不自觉地盛满了柔和。
睡梦之中,程冲冲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握住程同洲的指尖,软糯喊道:“妈妈。”
程同洲顿了一下,脸上浮现出笑意。
曲韵和他一起蹑手蹑脚地退出了卧室。
屋内没开灯,只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的薄弱天光。
程同洲站在走廊上,侧头看着身边的曲韵,语气平和温柔:“看来,在冲冲的心里,你是他最依赖的那个人了。”
他见曲韵淡淡地笑了一下,想起她在服务区时说的那句有话要说。
程同洲敛起了些眸光,“韵韵,其实我明白,那些话你可以不用说。”
“但那样太对不起你了。”曲韵抬起了头。
程同洲几乎脱口而出:“没关系。”
下一秒,曲韵目光坚定:“我还爱他。”
她不想欺骗任何一个对自己好的人。
倘若程同洲可以早点放下,那他就能早点找到真正属于他的幸福。
曲韵慢慢将头抬了起来,直视起身旁男人的眼睛。
程同洲的反应出乎她所料。
他没有半分难堪与失落,依旧温和轻柔地开口道:“韵韵,我可以给你充足的时间慢慢理清心绪。无论你最后的选择如何,我都愿意一直等。”
“我甘愿做你的备选。”
曲韵鼻尖发酸,“程同洲,我不值得你这样做。”
“你值得。”
程同洲目光笃定地凝望着她,“别这么贬低自己,你值得世间所有的温柔与偏爱。”
“比起任何人,你都是最值得的那一个。”
*
曲韵不在酒店的几日,酒店内部人心浮动。
她在卫生间里甚至听到有同事聊八卦说上面要空降一名新的总经理,把她给换了。
流言蜚语全围绕着她一个人展开倒也挺好。
至少没人聊那天婚礼上意外播放的视频了。
财务主管提交了一份赔付方案,“陆先生之前砸坏了我们宴会厅的电子屏幕,维修价格我计算好标在上面了。”
“曲经理,您看看要是没问题的话,我就去陆先生的公司交给他了。”
曲韵点了点头,把文件递出去时,没有放手。
财务主管尝试拉了一下,拉不动。
就在她一脸疑惑的时候,曲韵又把文件收回了,她低声道:“我亲自去一趟吧,陆先生一直是我们酒店的大客户。”
“我们要表现得更有诚心一点。”
曲韵说完就拿着文件离开了办公室。
她给陆均赫打了好几通电话,这个男人都没有接。
现在,她有公事找他。
她也想再表一表自己的诚心。
落地窗外是连片繁华的城市楼宇,天光落在男人挺拔的侧身上,陆均赫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默然望着楼下车流。
他身后的会客沙发边,闫素玲指尖轻搭杯沿,慢悠悠抿了一口温水。
“那件事我已经全都处理妥当了。”闫素玲放下手中杯子,语气闲适,“你可以离曲韵远一点了,她已经没有什么利用价值。”
陆均赫背脊微僵,缓缓转过身。
闫素玲高高在上地开口道:“否则,凭我的手段,想要把事情嫁祸到她的身上也不算什么难事。”
“就算她最后能洗脱罪名,但她管理的酒店,股价会断崖式崩盘吧?稍稍施力,往后恐怕在这一行是再无立足之地了。”
这些话语里,威胁的意味太过明显。
陆均赫素来沉稳克制,此刻眼底泛起了一些抑制不住的疲惫。
记事以来,他似乎是第一次在自己的母亲面前放低身段,哀求道:“妈,算我求你一次,放过她,成全我。”
“我是真心爱她。”
闫素玲眉眼倏地沉冷了下来,她不为所动:“任何的爱都只会成为你的软肋,最后的结果就是拖累你,毁掉整个陆家。”
闫素玲往前坐了一些,威胁的话直白刺骨,“你但凡敢暗中帮曲韵一回,我一定会毁了她的一辈子。”
“所以,选择权现在在你,是安分守己,还是眼睁睁看着她跌入深渊。”
办公室气氛凝固,陆均赫沉默住。
门外忽然传来规律的敲门声,秘书小心翼翼地走进来,低下头说道:“陆总,前台打来电话,澜庭酒店的曲总经理亲自到访,说是有公事找您,想要和您见上一面。”
闫素玲眉毛挑了挑,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就到。
她将目光投向还站在窗边的陆均赫。
期待着他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