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蹲在炭盆边,一张俊脸绷得紧紧的,眼里的火气几乎要烧穿屋顶。
“他有大病吧!”少年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咱们明明是被诬陷,他竟然还选择站在别人那一边,真是气死人了!”
绿竹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想劝又不敢。
江月凝想了想,还是决定和他说实话。
“他是在救我。”她轻声说。
少年抬头,一脸的不敢置信:“救你?阿凝,你是不是被冻糊涂了?他那话跟刀子一样,句句扎心,这也叫救你?”
“在那种情况下,”江月凝放下碗,看着炭盆里跳动的火光,“他若表现出半分对我的维护,裴袅就会闹得更凶,母亲也会认定我是恃宠而骄。”
“他用最刻薄的话把我骂走,反而是堵住了所有人的嘴,让这件事到此为止。不然,你以为我今天能这么轻易地走出慈晖堂?”
少年怔住了。
他只看到了裴砚声的冷酷无情,却没看到那层冷酷之下,包裹着的、独属于权谋者的算计和……保护。
可这种保护,太伤人了。
“我不管!”少年站起身,在屋里烦躁地来回踱步,“就算是救,那也是他欠你的!这算什么?打你一巴掌,再给你一颗烂掉的甜枣?”
“我受够了!”他停下脚步,一拳砸在桌子上,“我们不能就这么窝窝囊囊地走了!我要让他后悔!我要让他跪下来求你!”
江月凝看着他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的眼眶,心里一软。
“别冲动。”
“我没冲动,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少年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阿凝,赵堪那个蠢货的主意,虽然蠢,但有一点他说对了。”
“在这侯府,在这京城,没有权势,我们连呼吸都是错的。我想带你走,堂堂正正地走,不是像丧家之犬一样逃跑。”
他眼里的光,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要去找我的人。”少年一字一句地说,“十年前,跟着我从战场上回来的那些旧部,他们还认我这个主帅。”
江月呈心头一震,还没来得及说话,少年已经站起身,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赵堪正躲在自己院里,一边嗑瓜子,一边庆幸今天没被殃及池鱼,冷不防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少年带着一身寒气站在门口。
“外……外甥?”赵堪吓得瓜子撒了一地,“你……你这是干什么?”
“舅舅,”少年走进来,开门见山,“你之前说的那个主意,再说一遍。”
赵堪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顿时激动得搓手:“哎哟!我的好外甥,你可算想通了!舅舅就说嘛,是龙就得飞,是虎就得啸,你这身本事,窝在这后院里算怎么回事!”
“少废话。”少年打断他,“我问你,我十年前的那些部下,如今还有谁在京城?把你知道的,都写下来。”
赵堪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几分,换上了一丝凝重。
“外甥啊,这事……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他压低了声音,“十年了,人心是会变的。当年跟着你的那些人,有的早就解甲归田,有的战死了,还有的……投了新主子。”
“你就告诉我,谁还在。”少年眼神锐利。
赵堪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叹了口气,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支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确实给你提前查过了,禁军副统领陈启,当年是你手下的先锋官,算是爬得最高的了,还有城门校尉张莽,是个莽夫,但对你忠心耿耿,再就是……兵马司的李校尉,不过他现在跟着三王爷了……”
赵堪一边写,一边念叨:“外甥,舅舅得提醒你,你一旦去找他们,可就不是什么胞弟了,你就是第二个定安侯,到时候,宫里那位,朝堂上那些人,眼睛都会死死盯着你,一步都错不得啊!”
少年拿过那张写了寥寥数个名字的纸,看都没看赵堪一眼,转身就走。
“多谢舅舅。”
字句轻飘飘地传来,人已经消失在院门口。
赵堪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继续嗑瓜子,呸地吐掉壳,喃喃自语:“这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另一边,公主那里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长宁公主此刻心里老大不痛快。
今天这出戏,没看成江月凝的笑话,反倒显得自己像个上蹿下跳的丑角。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贴身宫女云儿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走了进来。
她说:“公主,贵妃娘娘宫里派人送来的。”
长宁掀开眼皮,懒洋洋地问:“又是什么?”
“是一支东海暖玉的簪子,”云儿打开锦盒,只见一支通体温润、雕着并蒂莲的玉簪静静躺在明黄色的绸缎上,“贵妃娘娘说,这玉能养人,最适合公主您了。”
长宁撇了撇嘴,“她倒是会送,这里人人都说,让我离她远些,说她和母后不睦,心机深沉,我既要嫁入侯府,就须得跟她保持着距离。”
云儿将簪子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插在长宁的发髻上,她柔声劝道:
“公主,奴婢说句斗胆的话,您想想,从小到大,皇后娘娘待您,又哪里有半分亲女儿的模样?永远都是规矩体统,您在亲娘那边受的气可一点都不少。”
“可贵妃娘娘呢?”云儿顿了顿,“您小时候怕黑,是谁抱着您讲了一夜的故事?您贪玩摔破了膝盖,又是谁亲自给您上药,还偷偷给您塞糖吃?旁人说什么不重要,谁是真心疼您,您心里最清楚不是吗?”
长宁想,云儿的话,句句都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是啊,皇后虽然是她的母亲,可那份母爱,却冷得像冰。
反倒是人人敬而远之的贵妃,给了她为数不多的童年温暖。
“贵妃娘娘也是担心您,”云儿继续道,“她怕您嫁到这侯府来,人生地不熟的,被人欺负了去,这不,娘娘赏赐就先到了,出去旁人只会觉得娘娘依然待您如初,这难道不是最好的撑腰吗?”
长宁摸了摸发间的暖玉簪,触手温润,仿佛还带着一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