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裴砚声又被私下请去了秦王府。
裴砚声与秦王对坐,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已成胶着之势。
“侯爷府上之事,本王也听说了。”秦王落下一子,语气温和,“侯爷的姐姐……如今可还好?”
裴砚声执黑子的手顿也未顿,声音平淡无波:“家姐一时糊涂,被有心人利用,如今在院中静思己过,劳殿下挂心了。”
他将裴袅之事轻描淡写地带过。
秦王笑了笑,不再追问,话锋一转:“说来,本王还要多谢侯爷,本王先前在外忙碌,若非等你提点,恐怕就要错失良机,难以立功劳。”
半个月前,他奉命前去赈灾。但因缺乏实地考察差点出事。
结果,半夜时分裴砚声派人送来了口谕,愣是把这个情况给扭转回来。
他当时便对裴砚声十分有好感,这才在几日前派遣了心腹前去试探口风。
要不然,他们也不会在此地对弈。
裴砚声抬眸,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殿下言重了,即便没有我,殿下也终会找到法子,我只不过是投机取巧,把殿下引入京城罢了。”
这番话,既是恭维,也是试探。
秦王捻着一枚白子,沉吟片刻:“侯爷可知,母妃对公主殿下,视若己出,如今侯爷与公主即将大婚,你我便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裴砚声落下黑子,截断了白子的一条大龙,“殿下有话,但说无妨。”
“好,快人快语!”秦王抚掌而笑,“父皇年事已高,太子行事愈发乖张,本王……只是想为这天下百姓,求一个安稳罢了。”
这便是赤裸裸的招揽了。
裴砚声垂眸看着棋局,许久,才轻叹一声:“殿下仁心,裴某佩服,只是,裴某如今是公主的未婚夫婿,身系皇家颜面,一举一动,都需得万分谨慎,不敢轻易站队,以免给公主和皇后娘娘带去麻烦。”
他提了公主,又提了皇后,却独独漏了与秦王母子情深的贵妃。
秦王眼中精光一闪,已然会意。
裴砚声这是在告诉他,他可以倒向贵妃一派,但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而这个理由,便是即将嫁入侯府的长宁公主。
“侯爷深谋远虑,是本王唐突了。”秦王笑道,“来,不说这些烦心事,继续下棋。”
一盘棋,下得暗流汹涌。
然而,就在京城各方势力都以为定安侯这枚棋子即将落入秦王囊中时,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毫无征兆地引爆了整个朝堂。
……
禁军副统领陈启,在城外军营与人切磋,三招之内,被人一脚踹飞了兵器。
此事本是军中寻常,坏就坏在,赢了他的人,与定安侯裴砚声生得一模一样。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进了宫里。
御书房内,皇帝听着心腹密探的奏报,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密探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回皇上,那人与定安侯容貌别无二致,只是瞧着……年轻许多,身手更是霸道绝伦,不似侯爷的沉稳路数。据陈启所言,那人自称……裴砚声。”
皇帝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朕的定安侯还在呢!”他缓缓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这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一个裴砚声?”
“传旨!”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宣定安侯裴砚声,即刻进宫!还有……把那个自称裴砚声的人,也给朕请进宫来!”
……
御书房内。
两个一模一样的裴砚声,一个沉稳如山,一个桀骜如火,并肩站在殿中。
皇帝坐在龙椅上,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逡巡,带着审视,带着猜忌,更带着一丝帝王独有的,见猎心喜的兴奋。
“定安侯,”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给朕解释解释。”
裴砚声上前一步,拱手行礼,神色平静无波:“回皇上,此人……是臣失散多年的孪生胞弟。”
这谎言,他早就备下了,以应对这迟早会来的一天。
“哦?孪生胞弟?”皇帝挑了挑眉,“朕怎么从未听闻,定安侯还有个弟弟?”
“家母当年生产时,遭遇意外,胞弟自幼体弱,被送往乡下将养,不料途中遭遇山匪,从此下落不明,臣与家母寻了十年,不想……竟在京城重逢。”
这番说辞,天衣无缝。
然而,少年却嗤笑一声,打破了这完美的谎言。
“皇上,他撒谎。”
少年上前一步,与兄长并肩而立,那张扬的眉眼间,没有半分畏惧。
“我就是裴砚声,十六岁上战场,十七岁封侯的那个裴砚声。”
皇帝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放肆!你可知,在朕面前,信口雌黄是何罪名?”
“我没有信口雌黄。”少年直视着龙椅上的天子,“皇上若是不信,可问他,十年前,北境大捷,您在庆功宴上,亲口赏了我什么?”
皇帝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件事,是他与当年那个少年将军之间的秘密。
当年,他龙心大悦,私下问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想要什么赏赐。
少年答:“臣什么都不要,只求皇上允臣,待天下安定,便解甲归田,与我夫人,归隐江州。”
这个答案,让彼时的皇帝龙心甚悦,觉得这少年不贪恋权势,是个纯粹的武将。
可如今……
皇帝的目光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裴砚声。
他知道,眼前这个,才是如今权倾朝野的定安侯。
那个一心只想归隐的少年将军,早就在十年的朝堂倾轧中,死去了。
那么,眼前这个一模一样的少年,是怎么回事?
鬼魅?还是……更大的阴谋?
皇帝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诡异。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从龙椅上站起身,缓缓走下台阶。
“无论你是谁,是真是假,都不重要了。”皇帝走到两人面前,用一种近乎玩味的眼神看着他们,“重要的是,朕的麾下,多了一员猛将。”
他看着少年,一字一句地宣布:“朕今日,便封你为……怀化大将军,赐府邸一座,黄金千两,即日上任,协防京畿。”
此言一出,裴砚声的眸光,终于沉了下去。
皇帝这是……要用一个新的裴砚声,来制衡他这个旧人了?
“臣,遵旨。”少年朗声应下,唇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