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最终定下,就在三月之后。
长宁公主的院子里,笑声几乎没断过。
“三个月!砚哥哥说三个月后就迎我过门!”
她抱着那道圣旨,在榻上滚了两圈,丫鬟们围着她笑,一个比一个嘴甜。
“恭喜公主!”
“公主等这一天可等了好久了!”
长宁坐起来,额头上的伤疤还没完全消,但她此刻根本顾不上这些。
“江月凝算什么东西?”她扬着下巴,“本公主才是侯府正妻!她不过是个妾!以后见了本公主,得行礼请安!”
丫鬟们纷纷附和。
长宁越想越得意,忽然又想起什么,撇了撇嘴。
“对了,砚哥哥今天什么反应?高不高兴?”
贴身丫鬟迟疑了一下。
“侯爷……接了旨,没多说什么。”
“没多说什么?”长宁皱眉,“什么意思?他不高兴?”
“不是不是!”丫鬟赶紧摆手,“侯爷向来不苟言笑,公主您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个性子,高兴也不会挂在脸上的。”
长宁哼了一声,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
……
赵惜玉得知消息时,她正坐在窗前,手里的绣绷搁在膝上,一针没动。
丫鬟小心翼翼地站在旁边,不敢吭声。
半晌,赵惜玉笑了,笑得很轻,很淡。
“公主为正妻,那我呢?”
丫鬟低着头不敢接话。
赵惜玉把绣绷放到一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那张精心保养的脸。
等了这么多年。
从十四岁进府,到如今二十四岁,整整十年,她赵惜玉伺候主母,讨好表哥,算计江月凝,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一个妾位?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又慢慢松开。
不急。
公主是个蠢货,迟早会把自己作死。
眼下最要紧的,是讨好她。
“去备份礼,明日我去给公主道喜。”
……
少年消失了五天,在第五日后才终于回来,江月凝也不知他那日离开后去了哪里。
他进院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江月凝坐在廊下,手边搁着一盏凉透的茶。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少年站在院门口,衣裳换了一身新的,头发也束得整齐,不像前几日那般狼狈。
但他的眼底有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两人对视了一息。
少年先开了口,嗓子哑得厉害。
“阿凝,我想好了。”
江月凝没动。
少年大步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仰着头看她,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前几日的愤怒和委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坚定。
“我带你走。”
江月凝垂下眼。
“上次说过了,没有银子,没有人手——”
“我有了。”
江月凝一怔。
少年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黑铁铸的,上头刻着一个“裴”字,边角磨损得厉害,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旧物。
“这五天,我去找了当年跟我一起打仗的人。”他压低了嗓音,“虽然十年过去,他们有些散落在各地,但我还是找到了三个。”
江月凝看着那块令牌,“他们信你?”
“一开始不信,觉得我只是长相相似。”少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那颗小虎牙,“我把当年只有我和他们知道的暗号报了出来,又把几场仗的排兵布阵说了个一清二楚,他们就信了。”
他顿了顿,收起笑。
“阿凝,我虽然是从十年前来的,年轻了,但我脑子里的东西没变,哪怕我的记忆不包括这十年后,但那些人跟我出生入死过,他们认的也从不是这张脸,是我这个人。”
江月凝沉默了很久。
廊下的风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轻轻晃动。
“你打算去哪儿?”
少年的眼睛亮了。
她在问去哪儿,就是在考虑了。
“两条路。”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直接回北境军营,我那个副将程远还活着,已经在那边扎根多年,我过去把事情说清楚,他会认我的。”
“第二呢?”
“第二,先去江州。”
江月凝的睫毛颤了一下。
少年盯着她的反应,放缓了语速。
“阿凝,我这几天不光在找旧部,也在打听你哥哥的消息。”
江月凝猛地抬头,“有消息了吗?”
“有,不准确,只说三个月前在江州见过一个人,身形样貌和江子期很像。”少年攥住她的手,“我不确定是不是他,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江月凝的手指微微发颤,她确实不想在这里继续受辱了。
天大地大,哪里不是容身之处?
“阿凝。”少年凑近了些,桃花眼里映着她的影子,“你想去找他,对不对?”
江月凝没说话,但她的手,反握住了少年的。
少年笑了,笑得张扬又肆意。
“那就去江州!先找到你哥哥,再回北境!到时候我有兵,你有靠山,谁还能欺负你?”
他越说越兴奋,整个人从蹲着变成了半跪着,双手包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阿凝,三个月,他们的婚期是三个月后,我们就在这三个月里把一切准备好,等时机一到,直接走!”
江月凝看着他,看着这张年轻的、鲜活的、眼里盛满了她的脸。
胸口那个空了很久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回来。
“好。”
她开口,只一个字,却让少年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在原地转了两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股高兴劲儿,最后一把抱住她的肩膀,又立刻松开——怕碰到她背上的伤。
“阿凝你放心!这回我一定把你带出去!谁拦我我砍谁!”
江月凝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弯了弯唇角。
但笑意只停了一瞬,便被更深的思虑取代。
三个月。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这三个月里,她得瞒过所有人的眼睛。瞒过赵氏,瞒过长宁,瞒过赵惜玉。
最重要的是——瞒过裴砚声。
“有件事。”她收回手,看着少年,“这三个月里,你不能再跟他起冲突。”
少年的脸立刻垮了。
“为什么?”
“你一闹,他就会盯着你,他盯着你,我们就走不了。”
少年咬着后槽牙,一脸不情愿。
“那他要是再欺负你呢?”
“忍。”
“我忍不了。”
“忍不了也得忍。”江月凝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这是最后三个月了。”
最后三个月。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那股子不甘和烦躁慢慢沉了下去。
他蹲回她面前,下巴搁在她膝盖上,闷闷地哼了一声。
“行,我忍。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少年抬起眼,那双桃花眼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认真。
“到时候我们重新办婚礼。”
江月凝怔了一瞬。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贴着墙根匆匆走过。
少年的耳朵动了一下,笑容倏地敛去,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他没动,只是把江月凝的手从头顶拿下来,放回她膝上,然后无声地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
嘘。
墙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少年侧过头,盯着院墙的方向,桃花眼里的暖意褪尽,只剩下猎人锁定猎物时的锐利。
“有人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