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养了小半个月,已经快好了。
恰逢月半,是侯府例行的家宴,公主却并不想过来,反正婚期已经定下,她爱咋咋。
然而这种场合,她暂且还身为名义上的“发妻”,只要没死,没离府,就得出席。
绿竹替她梳妆,特意挑了件素净的月白色对襟长衫。
她人瘦了一大圈,这颜色衬得她越发清冷,透着股病骨支离的脆弱。
少年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抛着个橘子,眉头拧得死紧。
“真要去?一群豺狼虎豹,看着就倒胃口。”
江月凝将最后一根玉簪插入发髻,语气淡淡:“不去,他们还以为我怕了。”
“怕什么?有我呢。”少年站直身子,冷哼一声,“谁敢给你找不痛快,我掀了他们的桌子。”
江月凝看了他一眼,轻声提醒:“忘了我说的?忍。”
少年撇撇嘴,不情愿地嘟囔了一声“知道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花厅。
厅内已经坐满了人。
上首是赵氏和裴砚声。
左侧是大房裴拾和陆氏,右侧是三房裴泽和于氏。
大姑姐裴袅也带着儿子回了娘家,正和婉姨娘母女凑在一起说话。
赵惜玉则乖巧地站在赵氏身后,替她捏着肩膀。
见江月凝进来,原本嘈杂的花厅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以及她身后的少年身上。
对外,侯府给这少年的身份是裴砚声流落在外的“胞弟”。
可这府里的人,哪个不是人精?
这少年无论是眉眼、身段,还是那股子不可一世的桀骜劲儿。
除了十年前那个鲜衣怒马的战神裴砚声,还能是谁?
大家心照不宣,谁也不敢挑破这层窗户纸,只当是府里出了什么邪门异事。
“哟,月凝可算来了。”
最先发难的是裴袅。
她捏着帕子,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我还当你这身子娇贵,连母亲的家宴都请不动了呢。”
裴袅之前被揭短偷拿东西,现在记恨死她了。
但他偷拿东西撑场面,还不是因为夫家是礼部侍郎,说到底就是个没实权的清水衙门,买不起多昂贵的首饰,可不就只能从娘家薅羊毛?
尤其是自从江月凝掌家,卡严了账目,她这几年捞得越来越少,心里早记恨上了。
江月凝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连个笑脸都没给。
“大姐说笑了,我若是娇贵,怎么比得上大姐每个月回娘家打秋风的脚程快?”
裴袅脸色一僵,猛地一拍桌子。
“江月凝!你胡说什么!我回自己娘家,怎么就成打秋风了!”
“是不是胡说,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江月凝解释,“上个月初三,你从公中支了五百两银子,说是给姐夫打点关系。”
“怎么,礼部侍郎升官了?我怎么没听见动静?”
裴袅被踩了痛脚,脸涨得通红,下意识看向赵氏。
赵氏皱了皱眉,却没说话。
婉姨娘见状,眼珠子一转,立刻出来打圆场。
“哎呀,月凝你消消气,大小姐也是随口一说。”
她捏着嗓子,笑得一脸谄媚。
“不过话说回来,这府里马上就要办喜事了。公主进门,那是天大的体面。”
婉姨娘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裴芊芊。
“芊芊年纪也不小了,我想着,等公主进了门,让芊芊跟在公主身边学学规矩。”
“将来议亲,说出去也好听些,月凝,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这话说得极毒。
表面上是为女儿打算,实际上是在往江月凝心窝子上捅刀子。
提醒她,公主才是这侯府未来的主母。
裴芊芊也得意地扬起下巴:“就是,公主金枝玉叶,懂的规矩自然比某些人多。”
江月凝还没开口,旁边的少年先冷笑了一声。
“规矩?”
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一双桃花眼斜睨着婉姨娘母女。
“一个庶出的丫头,上赶着去给人家当洗脚婢,还当成什么光宗耀祖的事了?”
“你!”裴芊芊气得站了起来,“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骂我!”
少年眼神一凛,身上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我算什么东西?”
他盯着裴芊芊,声音冷得掉渣。
“你再指着我试试?信不信我把你这根指头掰折了喂狗?”
裴芊芊吓得脸一白,猛地跌坐回椅子上,半句话都不敢说了。
整个花厅鸦雀无声。
大房的裴拾是个文弱书生,吓得缩了缩脖子。
陆氏更是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三房的裴泽倒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看戏的笑。
他身边的于氏则垂着眼,手里默默拨弄着佛珠,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赵惜玉见气氛僵住,柔柔弱弱地开了口。
“何必生这么大的气,芊芊也是无心之失。”
她看向江月凝,叹了口气。
“嫂嫂,您也劝劝。这大好的日子,一家人聚在一起,别伤了和气。”
“公主马上就要进府了,若是知道府里这般乌烟瘴气,怕是会不高兴的。”
句句不离公主,句句都在提醒江月凝认清现实。
江月凝也跟着说:“惜玉表妹倒是心疼公主。”
她看着赵惜玉,眼神清冷,“既然这么心疼,不如明日我就回了母亲,让你搬去公主院里伺候,如何?”
赵惜玉脸色一变,赶紧低头:“嫂嫂折煞我了。”
哼,什么嫂嫂,马上就要被贬为妾室了,到时候处境又能比自己好到哪儿去呢?
主位上,裴砚声一直冷眼旁观。
他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神色莫辨。
他看着江月凝被众人围攻,看着她四两拨千斤地反击。
也看着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毫不掩饰地护在她身前。
那画面,莫名觉得刺眼。
“够了。”裴砚声终于开了口,他将白玉杯重重搁在桌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江月凝身上。
“你身为主母,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吗?”
江月凝的心沉了沉,却觉得无比可笑。
容人之量?
大姑姐贪墨,姨娘作妖,表妹暗算。
他全都不管,却来指责她没有容人之量。
“侯爷教训的是。”
江月凝垂下眼,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妾身如今不过是个将要退位的旧人,确实管不了这侯府的规矩了。”
“往后这些事,侯爷还是留给公主去操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