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重的草药味和挥之不去的焦糊气混杂在一起,刺得人喉咙发紧。
江月凝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少年布满血丝的桃花眼,那张俊朗的脸上,满是她从未见过的惊惶和后怕。
“你醒了!”少年见她睁眼,声音都哑了,小心翼翼地扶着她,想让她靠得舒服些,“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江月凝张了张嘴,喉咙里火辣辣地疼,只能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一个太医模样的老者连忙凑过来,递上一杯温水:“夫人,您被浓烟呛伤了喉咙,切莫多言,先润一润。”
她就着少年的手,小口地喝了水,才觉得那股烧灼感稍稍缓解。
这里似乎是宫中的一处偏殿,临时被辟为安置伤者的地方。
地上躺着不少在火场中受了惊吓或轻伤的官员家眷,宫人端着药碗来来往往,一片忙乱。
“裴砚声那个混蛋!”少年见她缓过劲来,压抑了一夜的怒火再也忍不住,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他竟然敢!他竟然敢把你一个人丢在火里!我杀了他!”
江月凝看着他因为愤怒而通红的眼眶,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喉咙的伤,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别去。”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平静,“有什么用呢?”
“什么叫有什么用?”少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阿凝,他把你丢下,去救那个公主!你没看见吗?你差点就死在里面了!”
“我看见了。”
江月凝垂下眼,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已经被熏得乌黑、还带着几个燎泡破洞的大氅。
这件玄氅,在白日里,曾给了她一丝不切实际的暖意和希望。
而现在,它真的很讽刺,明明是没有生命的物件,却好似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愚蠢。
“他不是我的丈夫。”江月凝轻轻地说,“他是长宁公主未来的夫婿,是皇上钦点的驸马,保护公主,是他的责任。”
少年怔住了。他看着她死水一般沉寂的脸,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骚动。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贵妃娘娘驾到!”
殿内众人连忙挣扎着起身行礼。
皇帝一脸怒容地走进来,身后跟着面色凝重的皇后,和一脸悲悯、用团扇掩着口鼻的贵妃。
“岂有此理!在宫中设宴,竟然会发生此等恶事!”皇帝的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怒火,“给朕查!彻查到底!无论是谁,胆敢在宫中纵火,朕要诛他九族!”
众人噤若寒蝉。
皇后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裴砚声身上。
他正站在不远处,一身朝服虽然有些凌乱,却依旧挺拔,长宁公主则像受惊的小鸟,依偎在他身旁。
“侯爷护驾有功,长宁能安然无恙,多亏了你。”
皇后的声音温和,却是在为裴砚声的行为公然背书。
贵妃闻言,用团扇掩着唇,轻笑了一声:“皇后娘娘说的是,侯爷忠勇可嘉,只是……可惜了江夫人,听闻是被怀化大将军从火里抢出来的,想必是吓得不轻吧?”
她意有所指地看向江月凝的方向,话里话外,都在点明裴砚声的厚此薄彼。
裴砚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视线落在了江月凝身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江月凝却在他开口之前,缓缓移开了视线,仿佛他只是殿中一根无关紧要的柱子。
裴砚声的脸色,在那一瞬间,沉了下去。
秦王一直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走到裴砚声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侯爷,大丈夫行事,当断则断,切莫因小失大,为妇人之仁所累。”
裴砚声没有说话。
少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冷笑一声。
宫里的闹剧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太医又来为江月凝诊了一次脉,确定只是呛伤和惊吓,并无大碍,便开了几副安神润肺的方子。
少年一直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阿凝,等你好些了,我们就离开这里。”他看着她苍白的脸,认真地说,“离开侯府,离开京城,我带你回江州,我们再也不回来了。”
江月凝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一次,她没有半分犹豫。
……
三日后,江月凝的身体已无大碍,便被送回了侯府。
凝霜院里,一切如常,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大火,只是一场噩梦。
可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日傍晚,裴砚声来了。
他挥退了所有人,一个人走进江月凝的卧房。
她正坐在窗边看书,听到脚步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身体好些了?”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托侯爷的福,死不了。”江月凝翻过一页书,语气寡淡又冷漠。
裴砚声被她这句话堵得心口一窒。
他走到她面前,想解释什么:“那晚的事……”
“侯爷不必解释。”江月凝终于抬起了头,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眸子,此刻却是一片死寂的荒漠,“您救公主,是尽忠,我没死,是命大。我们之间,两不相欠。”
“江月凝!”他有些失控地抓住她的手腕,“你非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吗?”
“那侯爷想听什么样的?”江月凝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有无尽的冰冷和嘲讽,“是要我感激您白日里那件大氅的恩赐?还是要我体谅您危急关头舍我救人的苦衷?”
“我没有舍弃你!”裴砚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当时的情况,我……”
“您不必说了。”江月凝轻轻挣开他的手,“侯爷,和离书,我早已写好,您还是早些签下吧,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她站起身,将那本看到一半的书合上,放回书架。
“天色不早了,侯爷请回吧,莫要让公主殿下等急了。”
她下了逐客令,姿态从容,仿佛在请走一个不相干的客人。
裴砚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他发现,他好像,真的要失去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