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泽被他那句不带任何温度的问话钉在原地,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意。
“我……”
裴泽喉咙发干,方才那股冲天的气焰,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灭得干干净净。
“三叔想如何?”
裴砚声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一下,每一下,都敲在裴泽的心上。
裴拾见势不妙,悄悄往后缩了缩,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这个侄子,现在可是侯爷,是能决定他们生死的阎王。
赵氏见气氛僵到极点,连忙出来打圆场:“砚声,你三叔他……他也是一时糊涂,喝了点酒,胡言乱语呢。”
“我没胡说!”
裴泽被赵氏这句胡言乱语刺激到了。
他不能退,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退了,他以后在这府里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他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喊道:“我为这个家在外奔波,图的是什么?不就是想让裴家光耀门楣吗!可现在呢?我连一点嚼用都要求着人给!你舅舅一家吃你的用你的,出了事你还拿公中的钱去填!凭什么?就凭他姓赵,我们姓裴?”
这番话,已经是把矛头直指赵氏了。
赵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裴砚声终于有了别的动作。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裴泽面前。
他比裴泽高出一个头,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裴泽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
“三叔说,想为裴家光耀门楣?”
裴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强撑着:“当……当然!”
“很好。”裴砚声点了点头,“既然三叔有此雄心,我这个做侄子的,自然要成全。”
他转身,对一旁的王伯吩咐道:“去,把南郊那几处田庄,还有城东那两间铺子的账本拿来。”
裴泽一愣。
南郊的田庄?城东的铺子?那都是侯府名下最不赚钱、最偏远的产业,年年收成都只够保本,铺子更是半死不活。
“砚声,你这是什么意思?”裴泽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拿这些破烂玩意儿来打发我?我这好歹管的也是大生意,你拿这么个铺子浪费我时间呢?”
“打发?”裴砚声挑了挑眉,“三叔方才不是还说要为家族分忧,一展抱负吗?这几处产业虽小,却最是考验经营之才。三叔若能让它们起死回生,盈利翻倍,那这府里采买的差事,我便亲自交到你手上,如何?”
裴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你……你这是在羞辱我!”
“我是在给你机会。”裴砚声的耐心告罄,他的话语里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要么,接下这些产业,做出成绩来给我看,要么,就安分守己地拿着你的份例,别再来慈晖堂吵嚷。”
“否则,”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砸在裴泽的心上,“往后你的生意,是赚是赔,都与侯府无关,你自己想办法。”
这是要断了他的后路!
裴泽在外面行商,仗的本就是侯府的名头和财力,若是裴砚声真撒手不管,他那些生意不出三个月就得全盘崩塌!
“你……”
裴泽气得眼前发黑,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他看着裴砚声那张冷漠的脸,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输了。
他这个侄子,早就不是他能拿捏的了。
“好……好!裴砚声,你够狠!”
裴泽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一甩袖子,气冲冲地夺门而出。
裴拾见状,更是大气都不敢喘,冲着裴砚声和赵氏干笑了两声,也灰溜溜地跑了。
慈晖堂里,终于安静下来。
赵氏看着儿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化为一声疲惫的叹息。
这个家,是真的散了。
……
裴泽怒气冲冲地离开侯府,坐上马车,却没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去了府外。
‘砰’的一声,他踹开院门,满身的酒气和怒火。
“人呢!云子衿!给老子滚出来!”
云子衿赶紧出去,看到裴泽这副模样,也不惊慌,只是迎上去,柔若无骨地扶住他的胳膊,声音又软又媚。
“哟,这是谁惹我们三爷生气了?发这么大的火。”
“除了我那个好侄子,还能有谁!”
裴泽一把推开她,自己跌坐在椅子里,抓起桌上的茶壶,也不倒,直接对着壶嘴就灌了一大口凉茶。
云子衿也不恼,只是走过去,从身后环住他的脖子,吐气如兰。
“三爷,别气了,气坏了身子,心疼的还不是妾身?”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纤纤玉手,在他太阳穴上不轻不重地按揉着。
裴泽的火气在她这温柔乡里,渐渐消了三分。
他靠在椅背上,开始大倒苦水,将方才在慈晖堂受的羞辱,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他拿那几个破庄子烂铺子来打发我!那不是明摆着看不起我吗!还有我那嫂子,偏心眼偏到胳肢窝去了!这偌大的侯府,我这个正经主子,倒活得不如一个外姓人了!”
他越说越气,一拳砸在桌上。
云子衿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了,才幽幽地开口:“三爷,您难道现在才看明白吗?”
“明白什么?”
“这侯府,早就不是以前的侯府了。”云子衿在他耳边轻声道,“如今是定安侯爷当家,他让谁活,谁就能活,他让谁死,谁就得死。您跟他硬碰硬,不是自讨苦吃吗?”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我咽不下这口气!”裴泽恨恨道。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云子衿笑了,那笑声在夜里,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三爷,您想啊,如今府里最大的矛盾是什么?”
裴泽一愣。
“是那两位夫人,在争管家权啊。”云子衿一针见血,“一个是要走的原配,一个是还没进门的公主,再加上一个搅局的少年将军……这府里,乱着呢。越乱,对咱们才越有机会。”
“机会?我能有什么机会?”裴泽自嘲地笑了笑。
云子衿直起身子,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
“三爷,侯爷不是把南郊的田庄和城东的铺子给您了吗?”
“别提那破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