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满端端正正坐好，不敢细看对面人。
只垂眸盯着眼前茶盏，手指轻扣着杯沿。
“小满妹妹不必这般拘谨，莫不是害羞了？
你与齐世子同出鹿鸣书院，今日不过是寻常相交相识，自在些便好。”
苏小满低低应了声“嗯”，才缓缓抬眼望向对面。
齐白面如冠玉，一身白色锦袍衬得身姿清挺，眉目温和。
见她看来，齐白浅浅一笑。
“苏姑娘，可还记得我？”
苏小满坦然摇头。
齐白笑意更深。
“记不得实属寻常。我年长你几岁，你入书院读书时，我已甚少赴院。
近日里整日闭门埋头备考。
今年恰逢秋闱，一心扑在课业上。”
“那便提前恭贺世子秋闱折桂，金榜题名。”苏小满轻声道。
“借姑娘吉言。
说来也巧，前几日陪同家母去往山庄，恰逢鹿鸣书院琴艺比试。
偶然听见姑娘抚琴一曲，技艺风骨皆令人难忘，心中一直记挂。”
苏小满听闻，耳根微热，局促地点了点头。
“那日过后，我便托楚姑娘代为传话，冒昧打听一事。不知苏姑娘如今可有婚配？”
苏小满身子一僵，全然没料到对方开口便问及亲事。
当真是猝不及防。
楚婉柔立刻笑着接话：“齐世子大可放宽心，小满妹妹至今尚未定亲。”
“那不知苏姑娘心中，中意何种模样的郎君？”
话音未落，苏小满刚入口的茶水呛在喉咙，止不住咳嗽起来。
她从未见过这般不绕弯子的人。
客套寒暄尚且寥寥几句，便直奔婚嫁正题。
她一时手足无措，全然不知该如何应对。
隔壁雅间内，陆若瑶瞬间捂住嘴巴，满眼的不可置信。
她细碎低语：“我的天，这齐世子也太大胆了。
这才第一次见面，寒暄都没两句，张口就问定亲，问喜好。
未免太过轻浮冒昧了。
二哥哥，我瞧着他实在不妥。”
陆时一言不发。
他眼眸微眯，漫不经心地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整个人静得可怕。
良久，他才淡淡开口：“那你心里便有数了，回去知道该如何向母亲回话。”
“我晓得。
我定会如实回禀母亲，这齐世子行事轻浮，绝非良人。”
这顿饭终于吃完了。
这短短半柱香的时光却漫长难熬。
楚婉柔本就与齐白相熟，席间谈笑自如，苏小满寻了个脱身的由头，起身告辞。
楚婉柔见状连忙唤住她：
“小满妹妹很着急吗？你不再等等我？我送你一同回去。”
“不必劳烦楚姑娘，我先行一步。”
苏小满微微欠身，不等对方再劝，转身快步走出雅间。
她刚走出几步，廊下僻静的阴影里，忽然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
不由分说地将她拽入隔壁厢房。
变故突生，苏小满心头一惊，下意识张口欲呼。
下一瞬便看清了屋内的两道人影。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她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雅间里的问话，他们定然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刹那间，她耳根通红，连脖颈都染上薄热。
实在太令人不齿了。
片刻后，隔壁的人声渐渐散去。
“若瑶，你出去看看，他们走了没？”
陆若瑶点点头，悄然出了门。
一瞬间，死寂的厢房里，只剩下陆时沉沉的目光盯着她。
压迫感铺天盖地。
他薄唇轻启：“如何？今日这场相看，可合你心意？”
苏小满窘迫地抿紧唇瓣，用力摇头。
“二少爷，我本就不想来的。”
“不想？可我方才听着，你与他一问一答，倒是从容自在，相谈甚欢。”
话音落下，他目光肆无忌惮地落于她身上，细细描摹着她今日的模样。
昨日他特意挑了这身最素净的月白衣衫，本想压住她的风华，让她泯然众人，不惹旁人注目。
可他终究失算。
这般朴素无华的衣衫穿在苏小满身上，还是衬得她绝尘动人。
越是看着她这般清丽模样，陆时心里的郁结便越是翻涌。
“二哥哥，楼下的人都已经走干净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门外传来陆若瑶的声音。
*
三人一同坐上返程的马车。
陆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可知他为何这般着急娶妻？”
苏小满和陆若瑶互视一眼，摇了摇头。
“宁远侯府有一位远方表妹，自幼养在侯府。
与齐白青梅竹马，情分深厚。
只是那表妹出身低微，难登正妻之位。
如今他急着婚配，大抵是那表妹已然珠胎暗结了。
他急需一位名门正妻坐镇侯府，替他撑住门面。
若是庶长子先落地，他日后再娶正妻，便不容易了。
也是因着这份关系，那些世家的嫡小姐自然不会去趟这浑水，这才把主意打到你的身上。”
此话一语惊醒梦中人。
苏小满与陆若瑶齐齐愕然，满脸震惊。
“二哥哥，你连这些后宅秘事都知晓？”
“坊间听闻。”
陆若瑶当即转头看向苏小满：
“小满你可得想清楚，若是果真如此，你若嫁过去，便是替他收拾烂摊子。
他心里念着表妹，府里藏着庶子。
你就算身为正妻，看似体面，实则日日憋屈，往后日子定然难熬。”
苏小满的手指抓紧衣料，轻声开口：
“可我出身低微，如今能被世家世子看中，聘为正妻，已是旁人眼中的抬举。
寻常高门权贵，以我的出身，大抵只能屈身做妾。”
说罢，她偷偷瞥了陆时一眼。
她是故意的。
楚婉柔给她安排这样一门亲事，当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无非是想借着齐白这桩烂姻缘，将自己赶出侯府。
可即使徐氏知道宁远侯府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定然还是会将她嫁过去的。
说到底，她是侯府的外人。
从来不在徐氏的庇护之内。
于侯府众人而言，她的婚事从来无关幸福，只是一桩可以用来权衡利弊的交易。
只要这门亲事对侯府有利，徐氏便会毫不犹豫，将她推入这浑水之中。
细细想来，她唯一能指望的，便只剩陆时。
她也想看看，陆时会不会对她有几分情谊，帮她解决这个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