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走进书房，便见镇北侯陆柏川面色冷沉地端坐主位。
整间屋子的气氛低沉，压抑。
见他进门，陆柏川放下手中批阅的公务重重拍在桌案之上。
“承宇，你可知我唤你前来，是为了什么？”
“儿子不知。”
陆柏川缓缓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这些年侯府的大小政务，他已经交付到陆时手中。
自己落得清闲自在。
可他刚回京，便得知陆时将白语嫣带回侯府的消息。
当即就传召儿子前来对质。
“承宇，你心里最是清楚其中利害，为何偏偏要把她接回府中？
白语嫣身份特殊，将她留在侯府，只会引来朝野内外的非议诟病。
何况为了她，去得罪瑞王府，你觉得值得吗？”
“将她带回府，是母亲的意思。”
“好，就算是你母亲的想法。那你又为何特意带她出席齐家的宴会？你到底心里打着什么算盘？”
陆时看向自己的父亲，缓缓开口：
“外界流言四起，我不过是借着这场宴会，当众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留在侯府的身份。”
“你是想活活气死我！
我明确告诉你，我绝不同意把她留在侯府。”
“这件事，儿子恕难从命。”
“你如今，是要为了一个外人，和我顶撞作对？”
“父亲，您为侯府操劳半生，儿子一直心怀敬重。
可白语嫣这些年过得十分艰难。
落到如今这般境地，说到底我们镇北侯府本就有一份责任。你当真忍心吗？”
“混账！她嫁去瑞王府，是白家自行做出的选择，和我们陆家有何干系？”
陆时没有再多辩解，只是安静地看向陆百川。
长久的寂静过后，陆百川的怒火稍稍压了下去。
他终究做出了退让。
“我可以让她暂且先留在府中。但后续你必须妥善处置，把这件事收尾。”
“如何处置，还要看母亲的想法。”陆时淡声道。
“你母亲向来事事都听你的安排。”
说完这话，陆百川这一刻才惊醒，眼前的儿子，早已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前些年，他刚把府中大权交给陆时，自己还能拿捏住他。
可短短两年时间，陆时在朝堂与侯府之中独当一面。
当年他亲手为儿子铺好的前路，如今反倒成了陆时抗衡自己的底气。
他望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儿子，对方身上已经沉淀出沉稳。
陆柏川心里十分清楚，这是自己亲手培养出来的继承人，如今他已经再也没有办法随意左右他的决定。
父子俩的硬碰硬，只会动摇整个侯府的根基。
他松了口：“万事切记，不要让整个家族分崩离析。”
“儿子明白。”
陆柏川沉下脸色，重重叹了口气。
转而提起另一桩要事：“我听闻陛下下旨，命你前往江南查办差事。”
“江南近来私盐泛滥，案情错综复杂，牵扯甚广。”
陆柏川轻叩桌面，深思片刻。
“陛下此番调派，用意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陆家手握重兵，陛下本就心存忌惮，才将你调离军营，安置在京中处理政务。
伴君如伴虎，行事千万谨慎。”
“儿子心里清楚。
这一趟江南之行，是帝王抛来的一场考验。”
“江南一地我经营多年，暗中布下不少人脉。
待你动身之前，我会整理一份可用之人的名单交给你，你大可借助这些人手。
等你从江南归来，让你母亲重新为你敲定联姻。
楚家和阿恒的婚事已经提上日程。
你身为世子，你的婚配，不只是你一人的私事。”
……
两日后。
苏小满收到了李氏的传话，准许她随队伍一同南下。
她猜不透陆时究竟用了何种手段，但结果终归如愿。
出发当日，车马齐备。
苏小满搀扶着赵轻眉准备登车，白语嫣竟亲自前来院门相送。
自那日马场那事后，二人虽同住一府，却再未碰面。
刻意的也好，无心的也罢。
反正井水不犯河水。
今日白语嫣主动上前：“四姑娘，且慢，我有话同你说。”
苏小满不知她想做什么，可那么多双眼睛看着。
她若是态度冷硬，反倒落得小家子气。
“表姑娘请讲。”
“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时辰不早，车马待发，耽误不得。表姑娘有话，不妨就这样说吧。”
白语嫣微微颔首：
“那日马场惊马，情势凶险。
说到底，是四姑娘挺身向前救了我。
只是我当日坠马惊惧，脑子一片空白，慌得失了分寸。
这才没能第一时间向你道谢。
这几日我养伤闭门，越想越愧疚。
听闻今日四姑娘远行，便特意赶来，好好同你道一声谢。
也为那日的慌乱失态，向你道个歉。”
白语嫣这番说辞，可真是最高明的洗白。
赵轻眉扯了扯苏小满的袖口，催促：
“快些回话，人家都主动给你道谢致歉了，别冷了人情，失了礼数。”
苏小满无奈。
又是这样。
白语嫣是真会拿捏人心。
放低姿态，示弱示软，占尽情理上风。
若是她接下，便是默认那日无事。
那她的委屈谁来管？
可她稍有冷色，便是她斤斤计较，不近人情。
她今日都要走了，不愿忍气吞声，转头看向满脸错愕的赵轻眉。
“娘，那日马场，女儿险些为了救表小姐丢了性命。
我拼死将她从惊马之下救下，自己却滚落草坡，遍体鳞伤。
瘫在乱石荒草之间，动弹不得。
表小姐被二少爷救走，却只字未提我的情况。
若不是齐小侯爷与五皇子及时赶到施救，女儿根本回不来……”
赵轻眉听闻，浑身一震，脸色惨白。
“竟有这般凶险？
你受了天大的委屈，怎么不与我说？”
苏小满看向面色微变的白语嫣：
“这件事，我受了委屈，本不打算再提。
可既然是表小姐主动提起，那今日便把事理掰扯分明。
当日我舍身救你，你却在我近身施救之时，刻意借力将我拽下马背。
让我替你挡下所有凶险，拿我做垫背。
这是何为？
我以身相救，落得满身伤痕。
可事后你含糊其辞，引导流言，让大家都揣测是我暗中对你动手。
害得我平白背负污名，被人非议猜忌。
又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