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历了光芒与光芒的对碰之后，卡莱希雅的感知正在被寒冷一点一点地侵蚀。她感觉不到自己握着剑柄的手指了。


    就好像她的手从手腕以下已经不再属于这具身体，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大脑单方面下达的指令悬在半空中，无法确认有没有被执行。


    膝盖以下也是同样的状态，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站在雪地上。也许下一秒就会倒下，但她感知不到倒下的过程。


    就在这个时候——


    “艾尔·库拉迪斯塔！”


    一道同样闪烁着六色光辉的剑击从侧翼劈入战场。尤里乌斯的佩剑发出了璀璨的光芒。


    白色沿着剑刃构成一道完整的，和卡莱希雅如出一辙的六属性斩击。但他的六属性与卡莱希雅的六属性之间，存在着一道清楚的鸿沟…..威力。


    “小的们——！上了——！”


    里卡多的吼声几乎和尤里乌斯的剑光同时炸开。他的坐骑第一个冲出队列，那柄造型粗犷的大刀高高扬起，刀背上倒映着远处碰撞的余晖。


    在他身后，铁之牙的佣兵们如同一股由皮毛和钢铁组成的洪流，咆哮着碾过冻土，狮虎坐骑的利爪在冰面上刨出深深的沟壑。


    “魔法准备——！”


    “艾尔·戈亚！”


    “艾尔·修玛！”


    “艾尔·芙拉！”


    密密麻麻的身影在雪原上铺展开来。卫兵们握着长枪和盾牌，靴子陷进齐踝深的雪里。近卫骑士们保持着松散的战斗队形，白色骑士服在暴风雪中翻飞成一面面破碎的旗帜。


    魔法使们站在后排，咒语的吟唱声被风撕成碎片，但每一次念诵结束，就会有火焰或风刃或岩刺从他们手中飞出，拖着各色的尾光砸向那只遮天蔽日的灰色巨兽。所有人，一拥而上。


    “卡莱希雅——！”


    昴的声音穿透了战场。卡莱希雅在挥出上一剑之后正单膝跪在雪地上，用剑撑着身体，蓝色的长发被暴风吹得凌乱不堪，上面结满了冰霜。


    她听到了那个声音，然后抬起头。她看见了他。他正拼了命地朝她跑过来。他的身后是暴风雪，是魔法的闪光，是坐骑扬起的雪尘，是无数正在往前冲的身影。而他是跑在最前面的那几个人之一。


    昴在看到卡莱希雅还活着的那个瞬间，脑子里所有的恐惧和愤怒都被另一个更强烈的冲动碾了过去。他在坐骑背上待不住，翻身跳下来，以植入那束火焰之后从未跑出过的速度朝前方冲刺。


    他和尤里乌斯几乎是并驾齐驱，两个人跑在所有援军的最前方，距离终焉之兽最近，距离卡莱希雅最近。


    “艾尔·密尼亚——！”


    昴喊出咒语，右手握紧铁剑，左手向前伸出，身体的玛娜开始运转，沿着卡莱希雅教他的路线涌向指尖。能量箭刚要凝聚成形。


    “吼——！！！”


    终焉之兽仰天发出咆哮。那不是之前那种充满悲伤的哀鸣，那是纯粹的，没有任何情绪掺杂的，如同雪崩和地震和海啸同时发生一般的巨大声响。


    白色的冲击波从它口中向四面八方横扫而出，暴风雪被这一声咆哮彻底点燃，无数冰晶在声浪中粉碎成更细小的微粒，将整个世界在转瞬之间化为一片纯白。


    昴看到视野瞬间变成白色。然后发生了奇怪的事。


    原本感觉寒冷刺骨的身体不再感觉到冷了。反而觉得很温暖，想要就这么闭上眼睛睡一觉……


    他的大脑立马敲响了警钟——不对，这不是好事，人在冻死的最后阶段会觉得热，那是体温下降到极限之后神经系统发出的错误信号！


    在身体彻底无法动弹之前，昴看到了一抹紫色。尤里乌斯，离他最近的那个人，正在朝他扑过来。


    那张俊朗的脸上出现了昴从未见过的表情。是恐惧。是意识到自己可能要眼睁睁看着某个人死在面前的恐惧。


    他伸出手，手臂上的微精灵正从他的肩头剥离开来，那些红色的能量小球，原本是用来保护他自己在暴风雪中不被冻死的最后防线，全部朝着昴的方向飞去。


    红色的光点围绕在昴身边的那一瞬间，温暖被驱散了。寒冷重新像无数把锥子一样扎进他的皮肤，但正是这股疼痛让他模糊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一点。


    然而那些微精灵在暴风雪中挣扎了片刻，表面的光芒越来越暗淡，最后在一声几乎听不到的细碎破裂声中，消失了。


    就在昴的意识即将被彻底拖向某个黑暗深处的那一刻，在紫色的身影之后，一道蓝色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昴的视野已经被白色侵蚀得几乎什么都看不清了，但他认得那个轮廓。


    耳鸣了。耳朵里只剩下一种持续不断的高频嗡鸣，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被掐死了。但意识在告诉他，现在外面正在发生某种轰鸣。


    昴瘫坐在地上，双手撑在雪地里，指尖插进冰层。视野中那片作呕的白色终于开始退去，像退潮一样缓慢而黏稠地从眼角膜上剥离。


    “……怎么……发生……什么了？”


    白色退去之后，世界重新显形。


    里卡多站着。他的坐骑，那头巨大的狮虎兽，侧躺在他旁边，身体已经失去了起伏。他的大刀插在面前的地上，双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但他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霜，古铜色的皮毛变成了病态的灰白色。


    那双在结界前曾带着獠牙咧开笑意的兽瞳仍然睁着，但里面倒映出的暴风雪，已经不会再动了。


    蜜蜜和黑塔罗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两个小小的身影面朝同一个方向，是终焉之兽的方向。


    蜜蜜的手还保持着往前伸的姿势，手里握着一根魔杖，黑塔罗站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把姐姐挡在身后。


    这个说话像兄长一样的弟弟，在最后的最后，做的事情，除了代替团长给姐姐下命令，还有，代替团长挡在姐姐面前。


    但他们两个人都没有闭上眼睛。橘色的猫耳朵上挂满了冰晶，像是两朵被霜打过的花。


    卫兵们保持着冲锋的队形。没有人转身。没有人逃跑。最前排的长枪手还举着枪，枪尖对准终焉之兽的方向，冻成了一排整整齐齐的雕像。


    而那些穿着白色骑士服的近卫骑士们，身体被雪半掩着，只露出肩头银线绣制的纹章。


    每一个人的姿势都不一样，但每一个人的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昴跪在雪地上，手心里的雪已经被他的体温融化成了一小摊冰水。他看着这一切，从喉咙里发出不成形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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