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看看，你究竟保护了什么？”


    终焉之兽空灵的声音从暴风雪的深处落下来，那声音穿透了耳鸣的嗡鸣，穿透了血液在太阳穴里突突撞击的闷响，一个字一个字地钉进昴的耳朵里。


    昴跪在雪地上，双膝陷进冰层里，十根手指抓着地面，指尖的触感告诉他那是雪，是冰，是冻得比石头还硬的土地。


    但他的大脑拒绝处理这个信息。因为雪地里还散落着别的东西。古铜色皮毛的兽人团长，两个橘色的小小身影，卫兵们的长枪枪尖还指着前方，那些穿着白色骑士服的近卫骑士们。


    里卡多，尤里乌斯，蜜蜜，黑塔罗，佣兵们，卫兵们，近卫骑士们，全部都死了！


    “……啊——啊啊啊啊啊——！”


    昴不受控制地发出了悲鸣。死了。刚才还和他在一起的人们，刚刚才认识的人们，刚刚被他说服、跟着他冲进这片冰晶地狱的人们，全都死了。


    全部。变成冰块了。血肉和骨骼，和冰雪融为了一体。除了他。只有他还活着。只有他还跪在这里，喉咙里发出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悲鸣。


    “是你把他们带过来的。原来是你啊。”


    这一次，终焉之兽的声音对上了昴。昴仰起头，他看见了这只宛如神话传说中走出来的怪物，灰色的体毛，猫一般的轮廓，獠牙从下颚露出，金色瞳孔里燃烧着不会熄灭的光芒。


    它太大了，大到昴必须把脖子仰到极限才能勉强看清它的全貌，大到它仅仅是蹲踞在那里，就占据了昴视野中一半的天空。


    那双眼睛正凝视着他。仿佛这个人，终于从无数蝼蚁中被挑了出来，被赋予了被神明注视的资格，或者说，被猎物。


    “……你……你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你为什么还活着？”


    大精灵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它只是用那双金色的瞳孔冷冷地看着他，然后说出了另一句话。


    不是解释。是否定。是对他存在于此刻，存在于此地这件事本身的否定。昴愣住了。自己活着这件事，在它的口中，变成了一种错误。


    “放任莉雅死去的世界，就是由你们构成的。”


    终焉之兽的声音依旧平静，“你那天，如果没有吓到那孩子，那孩子怎么可能会被杀死？”


    “……什……什么？你在……说什么？”


    昴完全不明白。他的大脑在疯狂的运转，在那些碎片化的信息中拼命翻找，试图找出任何一条能解释对方这句话的线索。


    吓到那孩子，指谁？他什么时候吓到过哪个孩子？他到这个世界才第三天，第一天在贫民窟打听消息，第二天在训练场和卡莱希雅训练，第三天晚上，今天，被暴风雪冻醒。他什么时候做过会被当成凶手的事情？


    他是被责备的一方吗？杀死人的，不是眼前这只正在把所有人冻成冰雕的巨兽吗？自己干了什么？


    “连自己的错误都无法意识到啊。”终焉之兽看着昴脸上那片空白的茫然，“果然，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施暴者表现出悲伤和愤怒。极端的不协调。那只正在用暴风雪屠杀整座城市，刚刚杀光了他身边所有人的巨兽，语气里竟然带着被伤害之后才会流露的、悲恸而愤怒的颤抖。


    它不是在享受杀戮。它真的觉得自己才是受害者。而这个认知比杀戮本身更让昴感到毛骨悚然。


    死亡，冰冷，茫然的恐惧，所有这些词汇加在一起，都不足以形容昴此刻内心正在经历的这场崩塌。


    他来到异世界，遇到了一个对他好得毫无道理的骑士，交到了虽然嘴硬但很有趣的朋友，开始学习魔法，开始锻炼身体，甚至今天下午还趴在人家背上聊了家人。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然后突然之间，冒出一只山一样大的猫，说着他听不懂的话，把他刚认识的所有人全部杀了。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异世界生活会变成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