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段昴没有力气去听的谈判之后，昴得出了一个结论。所有人联手把昴丢掉了——除了她。


    拉姆从各种方位向卡莱希雅施加压力。


    罗兹瓦尔大人临走前亲自交代过，无论如何都要请二位留在宅邸直到他回来，这是边境伯爵对王国骑士的正式委托，不是可以随便撕毁的口头约定。


    如果卡莱希雅现在带着昴一走了之，罗兹瓦尔那边会怎么想？贤人会那边会怎么看？一个骑士因为客人的情绪问题就单方面撕毁和边境伯爵的协议，这件事传出去，处分是跑不掉的。


    拉姆没有把这些话用威胁的语气说出来，她全程维持着女仆礼仪，每一个“请”字都稳稳地待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但她的意思明确得很——你可以走，但代价你自己清楚。


    卡莱希雅并不怕处分。她怕的是，如果她强行带昴离开，昴会因此背上“害骑士受处分”的负罪感，这个正在发抖的孩子，已经承受不起任何额外的重量了。


    拉姆没有看漏这一点。她捕捉昴恐惧害怕添麻烦然后被抛弃的心，然后把这份心捏成了自己最后的筹码。


    最后的底线是，拉姆会在四天之内想办法联系上罗兹瓦尔，争取让宅邸的主人提前回来。


    在此期间，拉姆和雷姆不会靠近昴的房间，不会出现在昴的视线范围内，不会再和昴产生任何形式的接触。


    四天，只要四天。给拉姆四天时间联系罗兹瓦尔，不管罗兹瓦尔有没有回来，契约解除，昴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再也不用回来。


    昴战栗着点了头。因为拉姆说的话里藏着的那根刺扎进了他的要害，你会拖累卡莱希雅的。你在这里闹得越久，她越难做。你不想她因为你而背上处分吧？


    在卡莱希雅低下头担忧地看着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问“真的没问题吗？我可以现在就带你走，处分什么的我不在乎”的时候，他还是拼了命地点了头。


    没事的，四天而已，在房间里待四天就好了，只要不看见她们就好。


    卡莱希雅带着他搬离了原来的客房，搬到了宅邸最角落的一间房间。


    远离走廊主干道，远离女仆们日常活动的区域，安静得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岛。


    昴一进房间就把门关上了。不想出去。不想看见。不想让那份恐惧和厌恶发酵成某种更可怕的东西，会带着鲜血、长着獠牙的憎恨。


    他怕自己如果再看到那两张脸，胸腔里那股还在翻涌的黑色情绪就会彻底失控，把他变成一个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所以他不出去。就待在这个房间里，哪里都不去，直到四天结束，直到可以安全地离开这座恶心的宅邸为止。


    卡莱希雅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从厨房取来的早餐托盘，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心里不是很好受。


    “昴，我可以进来吗？”


    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窸窣声，然后是昴努力装作正常却还带着沙哑的回应。


    “哦……好，好—！”


    卡莱希雅推开门，走进房间。看见的是，明明已经是上午了，窗外的太阳早就升得老高，房间里的温度绝对称不上凉快。


    但昴把自己整个人都裹在厚厚的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房门的方向，直到确认进来的人真的是卡莱希雅，而且只有卡莱希雅一个人之后，肩膀才塌了下去。


    “昴，现在的天气可不算凉快哦。这样把自己闷在被子里会很难受的。”


    卡莱希雅把托盘轻轻放在床前的桌子上，“来，先出来透透气，吃点东西。我拿了面包和浓汤。”


    昴犹豫了一下，他慢慢松开了攥紧被子的手指，露出一头乱糟糟的黑发和被汗水浸得有些潮红的脸。


    “……哦。谢谢。太麻烦你了……”他伸出手接过托盘。


    “这时候就不用说谢谢啦。”卡莱希雅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其实照顾他人，也是我的兴趣之一哦。而且，如果不是我，昴也不会来这个地方吧。”


    “不！千万别这样想！明明是我自己跟来的……是我死皮赖脸要当你侍从的……跟卡莱希雅一点关系都没有！”


    “把错误都揽在自己身上为他人考虑的心情，是很有责任心。”卡莱希雅轻轻摇了摇头，“但是这样生活可是很累的。好啦，先吃点东西吧。不管怎么说，空着肚子肯定不行。”


    昴点点头，麻木地拿起盘子里的烤面包，送到嘴边咬了一口。面包烤得很好，外皮微微发脆，里面松软得恰到好处，黄油的咸香和面粉本身的微甜在口腔里慢慢化开。


    人处在情绪剧烈波动的情况下会食之无味，昴感觉自己的味觉的确不想去品尝这份美味，但味蕾还是擅自分辨出了面包里每一层细腻的调味。


    可惜了，烤面包做得特别好吃。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认知砸进了他的大脑，他认出了这份味道，这个面包是雷姆做的。


    这座宅邸里每天的早餐都是雷姆做的，那个在半夜用毒药夺走他呼吸的雷姆。


    恐惧里面席卷了昴的整个大脑。他嘴里还在机械地咀嚼着，但他的大脑已经在尖叫，这不是吃东西！这是把毒药往肚子里咽！


    里面可能藏着那个能让人无声无息死在走廊上的东西！会死的！又会死的！


    “……呕！”


    昴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胃部猛地痉挛，喉咙本能地排斥一切正在被吞咽的东西。


    他把嘴里还没咽下去的面包连同胃里残存的所有东西全部吐了出来，吐在床单上，吐在地板上，吐在自己刚换的睡衣上。


    酸腐的气味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每一次干呕都让他的喉咙发出哀鸣的声响。


    “昴！”


    卡莱希雅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一个箭步跨到他身边，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不让他从床边栽下去，另一只手迅速把他面前的托盘挪到远处。


    ——————


    昴的整个身体沉进热水里，只露出鼻子以上的半张脸。热水漫过肩膀，漫过锁骨，漫过他这几天因为紧绷而酸痛的每一块肌肉。蒸汽模糊了视野，他把脸埋进手掌里，对着自己无声地骂了好几句。


    在刚才被卡莱希雅推进客房自带的浴室后，想要逃避的心情从洗漱开始变成了泡澡。


    他其实早就洗干净了，但不想出去，是拖延，用这种行为让自己觉得她一定已经不耐烦了，一定已经在心里觉得这个家伙真是麻烦透了，这样就可以获得一点自虐般的安心感。


    看吧，谁都会受不了我的，她也不例外。但是这个念头刚成形，他就后悔了。


    昴从浴缸里站起来，用毛巾擦干净身体，换上那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架子上的新睡衣。


    他深吸一口气，手放在门把上，用了几秒来攒够推开这扇门的勇气，然后走了出去。


    房间被收拾得很干净。地板上的呕吐物已经不见了，连水渍都没有留下，那股酸腐的气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从窗外涌进来的新鲜空气，窗户被打开了，微风正轻轻吹动着窗帘的下摆。


    阳光洒在地板上，洒在刚换的洁白床单上，洒在重新套好的枕头上。他吐得最严重的那块地方，床头柜和床边，被擦得一尘不染，放在上面的东西都被重新整理过。


    床单换了新的，被子换了新的，枕头也换了新的。


    整个房间像是被重新翻新了一遍，除了坐在桌子前椅子上的那个人身上沾了些灰尘之外，没有任何痕迹能证明刚才这里发生过一片狼藉。


    卡莱希雅看到他出来，连忙站起身。额前的碎发比平时乱了一点，大概是因为收拾房间时一直弯着腰，还没来得及整理自己。


    昴羞愧地扭过头去，不敢看她的眼睛。然而他听到的不是“好些了吗”或“下次注意点”，而是——


    “……对不起！”


    昴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缓慢地、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来，看见卡莱希雅弯下了腰，双手交叠在身前，对着他深深鞠躬。他能看到她的耳根因为羞愧和自责而微微泛红。


    “真的真的对不起！我竟然忽略了这么重要的事情。明明昴那么害怕她们，明明昴现在光是待在这座宅邸里就已经很痛苦了，我却还理所当然地把雷姆做的东西拿过来给你吃。”


    “如果我早一点想到，就不会让昴害怕了，都是我的粗心大意害的。真的，非常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