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说什么？说“这不是卡莱希雅的错”？可这本来就不是她的错。


    昴怀揣着一颗早就做好了被嫌弃的准备的心，但他等来的是体贴到骨子里的真心。


    最终，昴只能扭过头，用力地点了点，然后默默坐回床上。


    “来，先喝点水吧。这样会好受一些。”卡莱希雅已经提前倒好了一杯水，递到他面前。


    昴接过水杯，双手捧着，房间里的空气很清爽，就好像刚才那场狼狈的呕吐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小声问了一句。“……这都是卡莱希雅收拾的吗？”


    “嗯。”卡莱希雅很自然地应了一声，“因为昴不想要看见她们啊。那我就来做好了。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被喜欢的女孩子看到自己吐得满地都是的丑态，结果对方不仅没有一丝一毫的嫌弃，反而亲手把他弄脏的一切全部收拾干净。


    昴感觉自己的眼泪又要往外涌了，他赶紧把水杯举到嘴边，借着喝水的动作把喉咙里那股酸胀感狠狠咽了回去。


    “……收拾得好干净啊。卡莱希雅很擅长做家务吗？”


    “是哦。”卡莱希雅微微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自豪，所以昴完全不必愧疚。能让以前积累的经验再一次派上用场，对我来说真的是太好了。那些经验一直放在那里没什么机会用，今天总算派上了一次正经用途，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开心呢。”


    “……以前的经验？”


    “嗯。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在骑士团生活了。但是那时候，贵族们觉得一个平民因为天赋强就成为预备骑士什么的，实在是太荒谬了。”


    “而且别说平民了，女性成为近卫骑士，在王国的历史上我也是第一个。一开始，他们想要把我收入领地什么的，说这样就能给我一个合法的身份，然后将来和他们家族的人联姻……但是我不想要嫁给连见都没见过一面的人啊。这几个原因加在一起，我似乎惹恼他们了。”


    她说到这里，摆出了一个气鼓鼓的表情。


    “所以那时候我分到的房间，简直像是童话故事里后妈给主角住的那种房间一样，而且我还要负责打杂，这些家务活，差不多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


    “……太过分了。难道没人管吗？莱茵哈鲁特呢？！”


    “那个时候啊……王国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情，前辈成为剑圣后不久，他背负的压力也很大。”


    “而且那时候我的身份是不可能见到前辈的，地位差距太大了。他是剑圣，王国最强的骑士。而我只是一个预备役里连正式编制都没有的平民女孩。我们之间的距离，大概比王都到这座宅邸还要远好几倍吧。”


    昴听着卡莱希雅讲这些过去，心里忽然涌起完全不受控制的、极其幼稚的冲动。


    他甚至想，如果能重新穿越一次，往前冲上好几年，回到那个还是小小预备骑士的卡莱希雅被贵族们联手排挤的时代。


    他就用这颗装满现代社会知识的大脑在异世界建立商业帝国，赚多得花不完的钱，然后全部给小卡莱希雅撑腰。


    卡莱希雅讲完了自己稍微有点丢脸的过去。她看了一眼昴的表情，愧疚终于被别的东西冲散了，顿时放下心来。


    “我出去一下，给昴找点吃的。在这里等我哦，我马上回来。”


    卡莱希雅站起身，准备朝门口走去。但她刚起身，袖口就被人从后面拽住了，那只手在发抖，她没有回头，但她停下了脚步。


    “……不吃东西是不行的。身体会垮掉的。”


    卡莱希雅转过身，用另一只手轻轻覆在昴抓着她袖口的手背上。“别担心。昴不会有危险的。我向你保证。”


    她松开昴的手，然后抬起右手，举在身前。玛娜开始以她掌心为中心汇聚，魔力光晕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最后化作一层半透明的屏障，沿着房间的墙壁，天花板和地板缓缓铺展开来。


    那是一层昴无比熟悉的东西。魔法防御屏障。


    他见过它。在第一个世界里，就是这层屏障罩住了整个王都，挡住了能把世界变成冰雕的暴风雪。


    “待在这里面，昴不会有任何危险的。这可是我最擅长的防御魔法了，哪怕是罗兹瓦尔大人的魔法，想要破开这层屏障，也要好好掂量掂量才行。”


    在三番五次的保证之后，卡莱希雅终于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房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和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的细微声响。


    昴保持着坐在床上的姿势，一动不动，抱着膝盖，后背靠着床头，眼睛盯着那扇关上的门。什么都没有干。什么也干不了。他只是在等。等那扇门再次打开，等那个蓝色的身影回来。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走廊上终于响起了脚步声。门被推开了。卡莱希雅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被铁质保温罩盖住的餐盘，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托着。


    “久等了，肚子一定饿了吧。”她把餐盘放在床前的桌子上，用手指捏住保温罩的提手，轻轻揭开。一股热气从罩子下面涌出来，带着烤土豆特有的焦香和煎肉排油脂滋滋作响的味道。


    烤土豆表面被切成十字花刀，刀口处烤得金黄微焦，里面塞了一小块融化的黄油。


    煎肉排用的是昴记得好像是叫白海豹的异世界肉类，肉质比牛肉更嫩一些，是刚出锅的。从厨房做好之后，大概是用最快的速度端过来的。


    昴看着那份热气腾腾的饭菜，没有动。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昴那么害怕吃雷姆做的东西吗？”卡莱希雅在床边坐下来。


    “……搞不好。可能有毒。”


    “这样啊。”


    卡莱希雅点了点头，然后把餐盘往自己面前挪了几寸。


    在昴惊讶的目光下，她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块烤土豆，很自然地放进自己嘴里，她等了片刻，转过头看着昴，带着温柔的笑意，然后重新用叉子叉起另一块切好的烤土豆，把叉子柄转向昴的方向，轻轻递到他嘴边。


    “看吧，没毒哦。来，啊——”


    昴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递到自己嘴边的叉子，昴下意识张开了嘴巴。


    土豆被烤得很软，黄油的咸香和土豆本身的微甜在舌尖上同时化开，他的味蕾分辨出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雷姆的手艺。


    他记得雷姆做的料理。精致，细腻，每一道菜都像是从五星级餐厅的厨房里端出来的，调味精准到毫厘，摆盘漂亮得让人不忍心下叉子。


    但眼前这份烤土豆和煎肉排不一样。土豆块切得稍微有点大小不一，肉排的边缘有一小块煎得略微过了火候，调味也是最简单的盐和胡椒。


    不是那种让人惊叹的技艺，却有说不出的朴实和温暖，像是深夜在街边拉面摊吃到的老板亲手端上来的面。


    阿拉姆村距离宅邸还是挺远的，道菜还是热气腾腾的，不是从外面买回来的，不是雷姆做的，拉姆做的也没这么好吃。那答案只剩下一个了。


    “……卡莱希雅。这些是你……”


    “是我做的。”卡莱希雅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叉子，“味道还可以吗？”


    “抱歉哦昴，做的可能没有雷姆那么好吃。我不太有亲自下厨的习惯，上一次正儿八经做饭大概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但是我会努力的。昴有什么想吃的都可以跟我说，我会提前找食谱来准备。”


    “虽然不能保证每次都做得很好，但至少可以保证一件事——我绝对不会让昴吃到任何不安全的东西。所以，先填饱肚子好不好？”


    ——————


    （感谢！迷途寻心老板的大神认证！今天依旧四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