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彦卿挂念的景元已经知晓大事不妙了。
虽然他未收到消息,但原本安安静静趴在福图纳肩上的景云突然直起身,目光冰凉,直勾勾盯着玄全,而后游下星神蛇爬架,环顾各位将军。视线最后停留在景元身上,祂瞟了眼福图纳,后者心领神会,推着景元就往外走。
“孩子们好不容易回来,哪有在办事大厅里叙旧的。
我听说仙人快乐茶出了新品,去那正好。”
星神话语随意,手上的力气却是不容抗争。祂速度极快,景元被到台阶前只来得及回头看一眼,小巧的黑蛇已化为巨蟒,高高在上的俯视众人。
“哪不称心?”
被推出门的景元问福图纳。
目之所及的星槎海均被白雾覆盖,现在的景云显然很生气。
前往过去的家伙已经回到罗浮,赶上即将开幕的仪典。这是祂惩戒持明的因由,但先前小蛇已经向他保证过自己会尽量克制,虽然景元清楚祂有多任性,可景云很少对他食言。
“那些步离人逃了,而白露偷跑出来玩,正巧撞上你们的妙计。
她没事,我回来得刚刚好。
小云儿那样生气,是因为我先前遮住了祂的眼睛,让祂看不到此时的命运。祂需明白,世上从无如果,只要决定此身行动的依旧是景云的意志,我们只会做出一个选择。
哈,此事说来还有我的份。”
福图纳自嘲一笑,继续说道,“我清楚那是你的工作,也明白你设下多重保险,即使没我,孩子们也不会有事。
但愤怒常让人失去理智,虽然我不是人……这话怎么听着有点怪呢?
虽然严格意义上我从未当过人,好像还是有点怪……”
星神皱眉思索,想不出委婉的说法,毕竟事实如此。
于是祂不再纠结,接着说下去。
“可我依旧保有人的情感,会冲动行事。哥哥认为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祂看着景元,寻求一个答案。
若祂只有神性,仙舟发生什么星神都不在意,祂只关注自身命途,彻底漠视凡尘众生。持明不会因闲露天君的惩罚惶惶不可终日,仙舟亦不会得祂垂青。
“不好不坏,是桩平常事。还钻着牛角尖呢?”
景元伸手捏福图纳的脸,像幼时教训闯祸的弟弟那样。
“炎老他们处境如何?”
将军担忧同僚安危,星神却没将其放在心上。
“里面没什么事,只是太吵,不适合闲聊叙旧。”
福图纳含糊不清解释,祂放任兄长的行为,甚至微微低下头,方便他动作。
翻滚的云雾仍未散去,它们笼罩整艘仙舟,将所有藏在罗浮的步离人都甩到将军们面前,让他们瞧瞧持明留下的杰作。
若忽略这些白雾,除司辰宫外的罗浮没有任何一处受负面影响,演武仪典仍能正常召开。
我真是个好弟弟,祂想。
所以星神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些委屈。
“我有乖乖听话,没破坏你的仪典。
你瞧,连惩罚都被移到过去。”
潜意思不加掩饰,祂要夸奖,要听来自兄长的赞美。
“呵,”祂的表现让景元忍不住笑出声,“如此说来,我还得谢谢你?”
“嗯哼~”
福图纳直接将它当成一句夸赞,然后受得心安理得。
“呃,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三月七的声音透着犹疑,她看着景元与福图纳的互动,一时捏不准星神究竟有没有生气。
“不打扰,你们来得正是时候。星穹列车的诸位,好久不见!”
景元松开福图纳的脸,向众人招呼。
“我在匹诺康尼梦到你了。”
“喔?”
穹的话让景元有些意外,真是弟子随师傅,总说出些意料之外的话。
“我入故人梦,明我长相忆。能在诸位的美梦之中有一席之地,荣幸之至。”
“怎么不说也梦到我了呢,穹儿?”
福图纳不甘示弱,用言语逗弟子玩。
“师傅是直接去了匹诺康尼,哪能说是梦见。”
“匹诺康尼是联觉梦境,你看见我,便是我出现在你的梦中。”
“听起来有点道理,不是,这什么歪理邪说啊。”
反应过来的三月七吐槽。
“话怎么能这么说呢,小三月。”
看见将军与星神站在一块,彦卿知晓将军应已知码头发生了什么,他观察了会福图纳的举动,确定星神心情还行。但黑蛇不见踪影,且他们等在外头,客人来了也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他欲要问里面发生了什么,却见福图纳伸指抵唇,示意自己禁言。
“码头上的事,里头处理着呢,小云儿正听取情况说明。司辰宫内吵得很,实在不适合叙旧。
白露,偷偷溜出去玩,可吓着了?”
祂走到龙女面前蹲下身,伸手抚摸她的头顶。
“本小姐才不会被步离人吓倒!
刚刚出现的是你吗,怎么突然就走了?”
白露双手叉腰,略带不服得说。
福图纳轻轻摇了摇头,“不。
别担心,没什么事,祂只是……需要冷静一下。”
单纯的龙女显然没想到景云的冷静方式与持明的关系,她开心得向星神分享自己的实践。
“你给的路径真厉害,居然可以从神策府溜出来不惊动云骑!”
“那是,我改进了几十年呢!莫说寻常云骑,就是镜流也从没发现过。”
福图纳回想起过往‘壮举’,颇感骄傲。
难怪白露出现在码头,而自己先前却没收到消息。
景元感觉自己的头又开始疼了,持明的事虽有他们自作自受的成分,但闲露天君在其中也是厥功至伟。
“诸位,我与阿云还有些事要处理。眼下让彦卿招待几位客人先去客栈入住。
之后我会另选时机与各位畅谈,好好答谢星穹列车当初救助罗浮与水火之中的恩情。”
“真是客气,您都谢过好多回了。”
三月七有些不好意思,之前景元已经给过结盟玉兆,现在又说要答谢。
“那我就不客气啦!”
福图纳站起身,看向回到罗浮的三小只。
“匹诺康尼你们干得很好,那两个倒霉蛋也找回来了。成绩不错,接下去的旅途也要努力。”
“没了?师傅你这次就口头表扬?”
穹期待着福图纳的财大气粗,但这次星神却吝啬得一毛不拔。
“师傅自然给你准备好了奖励,但你也不能拿双份呀?
哦,对了。既是参加仪典,怎能不上擂台体验一下?
我给列车组报名了,你们出个人参加。机会难得,跟彦卿学一学罗浮剑术?”
“诶?!”
穹头摇得飞快,他可清楚自己的师傅没什么好点子。彦卿练剑刻苦成什么样他又不是没见过,要让彦卿教,明日他的手就要断了。
“我不适合。”
丹恒直白拒绝,他不喜欢在罗浮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
三月七慢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将自己推出去。
“师叔……彦卿尚未出师,哪里来的资格传授他人剑术。”
“没事没事,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
你教教她,说不准自己也会有所收获。
若真不放心,我再叫云璃来。你们二人相辅相成,肯定不会出错。”
“云璃小姐?她是客人,不宜劳动。”
“他们算哪门子客人,事情就这么说定了。你可别因为三月七是客人就允她放松啊。”
福图纳的决定难以改变,彦卿看向唯一可以更改祂想法的人,可这次景元与星神看法相同。
“彦卿,传徒授艺的过程也是在审视自己所学,加深对技艺的理解。你做了多年弟子,是时候该换换眼界了。”
“我明白了,就依将军所说,我答应了!”
“既然彦卿答应了,那么剩下的……”
“没人有意见了呀。”
福图纳打断兄长的话,星神认为自己的旨意不容置疑,不明白还缺什么。
景元提醒:“三月小姐与云璃还未点头。”
“云璃敢拒绝?”
福图纳不理解,但列车组的后辈……威逼是做不出的,可还有利诱不是么。
“三月,你若能赢下四场,我给条关于你过去的线索。”
景云话刚说完,三月七就睁大双眼。
“你先前不是说有流光忆庭阻挠……不对,你根本不怕他们。”
星神与星神麾下势力哪个更厉害一目了然,三月七不疑有他,飞快点头。
“咱们一言为定,你可不能拿没用的线索糊弄我。”
“你所提供的线索是准确直白的吗?”
丹恒看三月七被牵着鼻子走的样子,就知道她还是不够了解景云。于是他出声替同伴维护利益,以防她被星神耍得团团转。
“当然,我向帝弓起誓。”
愿意向帝弓司命发誓,看来不会有什么问题。
景元看着丹恒的模样,便清楚景云给丹枫留下的印象有多深刻,后世都要防一手。
“彦卿,安顿了客人后,替我再跑一趟工造司。我听闻公司舰船遇袭被扣押一事。青镞送来了消息,说公司的人正在抗议,想取回船上的货物。”
景元提起玉兆刚收到的消息,那批货物肯定有问题,但罗浮现在拿不出证据。他看着跃跃欲试的星神,果断将事情交给更可靠的彦卿。
“你代表我去安抚他们一下吧,不可太强硬,只要表达罗浮仙舟无意侵犯他们的权利就是。”
“彦卿领命。”
骁卫带着客人们离去,星神却站在原地。
“我以为你会跟上去。”
景元看向不让自己省心的家伙,对祂一反常态不去挑事看戏感到惊讶。
“是很想,可小云儿快回来了,你一人搞不定。戏迟点也能看第二幕。”
……
快回来的景云靠着立柱,把玩手中骨韘,祂当然知道会议室里在发生什么,幺儿可是祂叫回来的。
祂真的很生气,即使星神清楚事情都在将军们的控制内,即使没有自己,白露与彦卿也不会出事,没有自己的演武仪典……
景云闭上眼。
祂看见彦卿被呼雷握在手中,往日宝贝的长剑被少年用力砸向凶兽的手指,挣扎着试图脱身;
祂看见少年手持断剑,直面昔日战首,坦然对抗死亡;
祂看见三月七拖住飞霄的脚,以近乎狼狈的姿态阻止失智的将军前进;
祂看见白露被魔阴身士卒押解,生来尊贵的龙女沦为孽物的阶下囚;
祂看见……看见兄长以身入局,兵行险招,遭受蠹虫质疑,政敌诬告。
持明!
景云握紧拳头,骨节咯吱作响。
终于可以回家的喜悦消失得一干二净,只余难以遏制的怒火。
他们碰了自己的宝物,那自己也该拿走他们的。
既为所谓存续背叛盟约,操纵龙尊,染指建木,那就拿走存续好了。
过去的小手段真是不错的建议,取走他们的轮回,禁止他们蜕生。让他们在死亡的阴影下惶惶不可终日,看着身边同族倒下,忧虑下一位是否会是自己。
手中骨韘存在感太强,它膈着星神的手,唤回祂的神智。
景云想起福图纳的话,‘不如试试。’
试试在未来作出不同的选择,看现在会如何改变。
对于这个时间点的景云,祂已是未来,但祂仍做出了与福图纳一样的选择。
景云永远无法挣脱【时运】,也没什么如果。
只要祂还是景云,仍保有人性,祂们都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时间与命运……给了自己选项,又好像没给。
祂叹气看向被推开的门,冷着脸的孩子看见祂时眼底闪过丝诧异。
“别认错,你找的那个在丹鼎司,”景云提醒自己的孩子,“去吧,我帮你拦住祂了。”
祂牵起岚的手,将礼物放到祂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