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离开百年,园林早已没有往日光彩。无人居住的房子透着股莫名荒凉,即使它一直被精心维护。
镜流隔着湖中肆意生长的荷花,望向对岸水榭。
透过黑纱,景色模糊不清,如同在疯狂中褪色的回忆。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来这,幽囚狱才是仙舟罪人的归处,精美的园林显然是景云的安排,给与友人的特殊关照。
园林没有守卫,亦未加装机巧,囚犯享有自由,让联盟默许一切的保证,是星神的伟力。
沉稳的脚步声传入镜流耳中,自她蒙蔽双目起,听力便格外灵敏。她甚至通过来者的脚步便知访客是何人。
“你来啦,景元。
只你一人?”
镜流转身,看着走向自己的将军。她诧异于景元孤身赴约,自己邀请的正主并未露面。
“既要说些祂不喜欢的话,自不能让阿云来。事情同我说,也是一样的。”
镜流的邀请是因景云的礼物,光锥中,星神袒露隐秘,许诺赔偿。
祂没有当面说,而是选择将一切藏入光锥,是因祂知晓自己给的镜流不会接受,且镜流想要的,祂不能给。
当景元收到镜流想要见闲露天君景云的消息时,将军便知事情坏了。
在镜流的视角中,被辜负的受害者成为漠视旁观的加害者。若是从前的剑首,她会给景云解释的机会,能理解星神并非全能,亦有无力之事。
可她不是,身堕魔阴,镜流的理智还剩多少是个未知数。
让两个不稳定因素碰面,罗浮又得遭场无妄之灾。况且,景云已用行动表明祂不敢来。
“是不能还是不愿?”
镜流反问自己的弟子,她虽不及景元,却也与景云相处近百年,自认了解小魔王的性子。
星神的行动都出于自身意愿,这是无声的拒绝。
“一定要我戳破吗?阿云犯错后最怕见你。”
闻言,镜流嗤笑一声,显然不相信。
景元敬她,是惧她的教导,怕她手中重剑,星神对此显然无谓。
“我忘了许多,但还记得祂敏感多疑,任性骄纵,只在你面前装出几分乖巧。军中所有人都不喜欢他,偏腾骁护着,奈他不得。
这样的家伙竟是【巡猎】令使,现今又是位星神,命运真是爱捉弄人。”
既知星神的态度,镜流不再坚持要觐见,转而说起对景云的初印象。
在她见到景云之前就已听闻对方恶名。她看不上那个被惯坏的孩子,即使决定收景元为徒,也没有与对方接触的想法。
改变一切的是腾骁的请求,大咧咧的武人将军希望剑首可以顺带教导下景云,免得【巡猎】的令使武艺不精惹人笑话。
原来不是将军糊涂,而是帝弓眼瞎。
那时镜流不知自己接下的任务有多艰巨,也不知男孩小小的身躯里藏着多少秘密与烦恼。
男孩像只刺猬,缩成团用硬刺应对外界。可一旦得到他的信任,就会被小刺猬护入柔软的腹部。
原是如此……
而今,蛇的毒牙撕破旧日伪装,揭露过往真相。
“祂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没做。就这么看着,看着我们行入既定的末路。
还有比这更糟糕的事吗!”
镜流质问代替星神前来的将军,情绪因嗔恚剧烈起伏,被压制的魔阴身蠢蠢欲动。
“天君既不愿见我,何必假惺惺提出补偿。”
景云已经拒绝了她,不愿助她斩落星星。
是啊,旁观挚友流散的毒蛇亦是颗星星,又怎会为凡人剑指同类。
无论现在的天纵是谁,是什么都无所谓了。镜流想,天君寿数无尽,黄昏战争时便漫游寰宇,与五骁相处的几十年于其而言不过眨眼,难在心间留下痕迹。
若以情感区分,或许闹腾的景云已与倏忽同归于尽,而今回到罗浮的,是借着逝者身躯归来的亡魂。
星神沉默也无妨,亦不会改变什么,至多为坎坷前路再添些波折。她誓要斩下天上的星星,用手中的剑,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阿云向我展示了你引导的未来,尸横遍野,惨绝人寰。用另一场浩劫平息寿瘟,恕景元不能苟同。”
景元看着转身欲走的镜流,开口为景云解释。以镜流现在的状态,她很难听进去,将军清楚,但他必须说。若是沉默不语,任由误会继续,命运会被引向更残酷的终局。
“你意图施行当年未尽之事,破开【巡猎】第三个万年。其实阿云曾向腾骁提出过另一版,以一人的死亡续写新的仇恨。”
将军没说那人是谁,但在岚心中能与仙舟等价的唯有一位,提出计划之人。
“心眼针尖大的小魔王比任何人都记仇,又要事事顺自己的意,天知道他那记债的厚本子上有多少冤枉账。
这可是腾骁的评价,你难道怀疑将军看人的眼光?
这几月,祂可是把十王与龙师全处理了,连持明全族都整了一遭。”
景元特意柔下声音,就像从前,向出征归来的师父抱怨不省心的弟弟又趁她不在,闯出了不少祸事。
“油嘴滑舌。”
镜流这么说,可到底没有一走了之,也再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她回头看了看自己曾经的弟子,又透过他看见另一个样貌相似的家伙。
“那就让命运亲自告诉我,祂想把我们引向何方。”
她说罢,便径直离开庭院。
被留下的将军叹了口气。
我最近叹气的次数是不是太多了?也不多,毕竟小魔王回来了。
景元如此想着,环顾起熟悉又陌生的花园。受俗务牵扰,他已许久未踏足此处。
雕栏玉砌恍如昨日,珍禽异兽却已散尽。
光阴流转,故园依旧,故人四散。
命运要把众人引向何方呢?
他忆起金人巷中哭泣的神明,像个孩子,语无伦次地对自己道歉。
那些话不是祂该说的。
反思过去,试图弥补,纵是最无私利他的祸祖都做不到。
【时运】绞尽脑汁为他们谋算好结局,可对自己……缺失痛觉的孩子又忘了,自己也会受伤。
……
福图纳看着坐在对面的景云,青年握着手中的笔,迟迟写不下一个字。
祂知道过去的自己在干什么,不敢面对镜流,又想知晓谈话内容。
偷听是不光彩,可我现在是星神,所以这是凡人追求的瞥视。
景云如此想,但还是不敢看直播。等到谈话结束,一切尘埃落定后才敢探出头挨刀。
祂甚至提前订好了蛋糕,福图纳想起自己的万全准备,不由觉得好笑。
强忍笑意的表情换来了景云的一记眼刀,于是祂起身,将又怂又刚的小蛇拥入怀抱。
“你吃不了那些蛋糕。”
福图纳对自己的过去说。
“把刚刚的计划书拿来。”
景云对自己的未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