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回府的时候,青镞正等在正厅。
可靠的策士长手里拿着文书,因为将军的桌案上已经没有空地腾给它了。
“哪来的蛋糕啊?”
大大小小的蛋糕盒铺满桌面,替代烦人的公文。
堆积如山的不再是文牍,而是精致点心,这样的腐化谁顶得住啊,将军苦恼地想。
“你弟买的,至少买空了几十家店,有千盒蛋糕要处理。
明儿你‘暴食将军’的名头就得易主了,将军。”
青镞的话轻而易举打消了景元享受下午茶的念头。
鉴于景云糟糕的生活习惯,将军心中的警钟轰鸣。
“这些你给彦卿他们送去。”
他说完,便向后院走去。
祂一定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将军想。
“那是你的,孩子们那边,小云儿已经去送了。”
出乎意料,熟悉的声音,不知何时出现的福图纳倚着石狮,抱臂看着兄长。
“哥哥在担心我还是罗浮?”
祂笑眯眯问景元,带着股孩子气的较劲。
“你们,满意啦?”
“这碗水端得可真平。”
福图纳直起身子,慢悠悠晃到景元身前。
“难道在哥哥心里,景云是只知闹脾气的顽童?
好吧,我真是。”
星神自问自答,瞧起来心情不错。
这与将军的预想有些出入,毕竟买那么多甜食,他以为对方的心情肯定糟糕透了。
“巨型蛋糕得提前预定,这些在光锥送出后就订好啦。
我当时已做好准备,因为你们的恨本是计划的一部分。”
世界一下静得可怕,细微声响消失无踪,只余星神低声倾诉。
福图纳停止了时间,祂在时光的缝隙间剖白心声。
“你说的对,只要直面,你们总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若终末也如此温软,该多好啊。
我曾见过无数未来的自己,可我的时间并非无尽。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我的故事落下帷幕。
我从未见过那之后的我,亦无法去到命途破碎后的未来。
【时运】的终局已写定,其命运乃由我落笔。
而这寰宇是否踏入新生,无神知晓。
我知道这很自私,但是,记住我,景元。
如此便是失败,我们也有重来的机会。
浮黎无法收录高位者的记忆,景云得借由你、你们的记忆,镌刻入祂重绘的世界。
纵我意识消散,量子海中也会有新的水珠看到。
记忆与自我密切相关,这记忆会混淆它的认知,诱它成为新的景云。”
福图纳静静看着景元,温柔的兄长垂下头,掩去眼底波澜。
这是个难评的计划,对所有人都不公平。可将军又清楚,若事态真发展到那步田地,任何微小的希望都必须抓住。
“以防万一的备用计划罢了,可能永远也用不上。毕竟,哥哥和幺儿都很擅长创造奇迹。”
星神轻轻笑着,同以往般,轻描淡写谈论自己的死亡。
生命终有尽时,星神亦不例外。景元清楚,但当注定死亡的星神是自己的弟弟时,他的心仍在刺痛。
离别是长生种的必修课,他学过很多次,可每一次,仍旧做不到心如止水。
“死亡不是终点,你已瞧过逝者的神国。
我的命途消散后,你的时间会再次流动。
若我们能在生命的彼岸重逢,请告诉我。
渡过终末,跨越藩篱,量子海的另一头是什么。”
福图纳伸手拥抱景元,将头搁到对方肩上。像幼时撒娇般,依偎着自己的兄长。
“别伤心啦,哥哥。
付出终于能守住些什么,景云很开心。”
星神说。
我加了‘若’字,为此,这不是欺骗,只是不会成立的假设。
福图纳这般想着,又抱紧了些。
景元看不清福图纳的表情,眼角余光只能瞥见弟弟毛茸茸的后脑勺。
连【时运】都看不清的未来,祂却相信帝弓与自己能化险为夷。
信任帝弓,尚且有理智的考量,而相信一位令使,则纯粹出于情感的偏爱。
不知从何时起,景云就无条件信任自己。排斥所有人的幼兽仅予许哥哥抚摸,无法无天的小魔王只听从兄长管束。
这份信任,或者说爱太过沉重,足以压垮普通人。
幸而罗浮的将军非常人,肩负重担的将军轻轻抬手,回抱住依靠着家人的星神。
“哥,肩吞扎人。”
福图纳虽这样说,手却未松分毫。
景元听着怀中人抱怨,轻抚祂的头。恍惚回到少年时,接受完镜流教育的弟弟向兄长寻求安慰。
“都依你。”
景元柔声说。
这是场迟来的安慰,虽然星神已停止哭泣。
即使没有选择,也是一种选择。
流浪寰宇的小水滴,想抹消自身痛苦简直轻而易举,只要什么都不干就行。
【时运】未回过去,水滴不离量子海,命途与星神亦无需诞生。
高位者不染凡尘,端坐不垂堂。
而景云满身泥泞,在命运的旋涡中挣扎。
景云说命运未给自己选择,是因那选项在被祂纳入考量前,已被名为爱的笔划去。
束缚星神的,是命途;束缚景云的,是人心。
“你做得很好,没人能苛责。别把所有事都揽到自己肩上,偶尔也依靠我们些。
这么说到显得是景元不自量力啦。
所以,阿云又干了什么好事,不告诉哥哥吗?”
话音刚落,景元就听见福图纳认命叹息。
他就说哪里不对,小魔王那么别扭的性子,坦诚局可不多见。
欲盖弥彰,将军好笑地想。
……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
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
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你在突然说些什么?”
白蛇的古文未背完,就被三月七打断,捧着蛋糕盘的少女显然已经被蝴蝶和周绕晕。
“是周公梦蝶的故事。”
带着白露出来玩的丹恒解释,“庄周在梦中变成了一只蝴蝶,完全沉浸于蝴蝶的快乐中,忘记了自己是庄周。
当他醒来时,发现自己仍然是庄周,心中产生疑惑:究竟是他在梦中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在梦中变成了他? ”
“呃,你为什么说这个,它我们有什么关系?”
“只是感时伤怀~”
白蛇的话让在场的仙舟民都摸不着头脑,且不说司辰宫的花园能想到故事本就牵强,况且这故事探讨哲学,与伤感实在搭不上边。
“星神都是这么莫名其妙吗?”
云璃问出众人心声。
“幺儿除外。
哥哥那边怎么说?”
景云问缠在自己身上的白蛇,福图纳掺和其中,自告奋勇留下给祂挡劫,所以祂不能看神策府中现在是何光景。
“长痛短痛你选一个~”
景云仅用一瞬就明白白蛇的意思,抄书与武艺训练,腾骁管教自己的老方子,这下是重温童年了。幸好祂早有准备,早早将那位抄写奇才收入麾下。
“骗你的,就一个选项~
长泽湾有请,走吧,小云儿~”
景云:?!
祂瞟了眼开心吃蛋糕的白露,又瞧了瞧彦卿,瞬间想出个好主意。
“有位技艺非凡的剑客暂居罗浮,她又恰好寻过龙女诊脉。不若彦卿、白露你们随我一同前去拜会,也好……”
“不好。”
白露未发话,彦卿与丹恒则直接出言拒绝。
能让景云犹豫不决的剑客,还找过白露,他们又没失忆,当然知道对方是谁。
“现在的孩子啊……”
景云抬头望天,颇感头疼。
“师傅,你又干什么了?那剑客又是何人?”
穹不知道暂住长泽湾的剑客是何人,只是能让无法无天的星神如此顾虑,实在令人好奇。
“罗浮前任剑首,镜流。
苍城现世,各舟在整理当年收留的苍城人信息以便寻亲,我自作主张把她给添上了。”
“镜流?!”
彦卿吃了一惊,他分明记得镜流因罪被十王司抹去功绩与姓名,现在师叔来这一出,摆明了与十王司唱反调。
不对,十王司现在在祂手上,祂确实有权利。
“前任剑首身堕魔阴,叛离仙舟。此消息传出,必定引起公众恐慌。
如今星核灾异刚平,演武仪典召开在即,实不是良机。”
丹恒逐条分析。
他不清楚星神的想法,又或许景云什么都没想。仙舟民众如何思虑,祂无需关心。
“一个名字,一串数字,几句话……民众的脑子自己能补出个常见的故事,而对那寻人的,亦已足够。
对仙舟人而言,堕入魔阴,六轮皆丧,与死亡无异。”
景云确实不在乎仙舟人怎么想,但因为那个未能成真的未来,祂决定从镜流身上夺走些什么。亲人死而复生,却难相见。代替死别的,是生离。
我确实需要见见她,与她谈谈原定的未来,景云想。
镜流既要命运同她去说,那么【时运】的蛇,天君的神使显然更适合。
属于祂的白蛇放下尾巴卷着的叉子,身形化为白雾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