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云一走了之,被扔下的人犯了难。镜流如今戴罪之身,在幽囚狱中自由行动显然不合适。
好消息是景元马上会知道,然后派人来接。也不知景云一意孤行,将那个早已被抹去的名字带回公众视野又给他添了多少麻烦。
镜流还记得,景云做事全凭自己喜恶,苦的自然是身边人,首当其冲的就是将军……
腾骁常被景云气得头疼,惊异于祂不同于常人的三观,然后叹口气认命,接着继续对祂进行思想矫正。
异于常人……
她又忆起流亡途中听到的轶闻,‘【时运】的星神会庇护陷入绝境的星球,但祂洒下的甘霖日后需以血偿还。’赐下的恩泽带着灾祸,惩罚却又导向善果,星神不能以凡人的标准评判。
思绪纷杂,最终归于声自嘲。
本就是非人之物,又怎会被人规训。
“生出归属……都是些无用功呢,腾骁。”
“怎能这样说,若没有将军,没有你们,我早已泯灭人性,沦为命途的傀儡,压根不会来接你。”
声音突兀响起,镜流看着去而复返的家伙从白雾中钻出,略带气愤地谴责自己。
镜流:“你在偷看?”
“所行所言皆归命运,我仅尊重家人的隐私。小云儿允你一个提问,祂现在忙着跟哥哥蛐蛐你,所以我来兑现承诺。”
小云儿?
没人会这么称呼自己,也没人敢冒充星神。
镜流问面前的青年:“你也是景云?”
“是,未来的。可以把这算为你的提问吗?”
福图纳玩笑道。
“决定权在你,天君。”
“这话客气得让我不适,”福图纳讪讪一笑,“我还没那么不讲理。问吧,什么都可以。”
祂神色温和,笑眯着眼,看起来好说话极了,要不是镜流清楚星神秉性,也会被表象骗过去。“斩落【丰饶】的计划。”
“【丰饶】与【繁育】都曾是【不朽】的一部分,后者听起来比前面的好多了,对吧?”
星神向镜流寻求认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祂自觉没趣,撇了撇嘴,继续说下去。
“命途重新交汇,一位星神回归,两场灾祸终结。比你的计划实惠多了。”
祂走到池边,俯视泡在液体里的虫尸。它早死了,但没死透,福图纳随时可以让这只虫子再次振翅,让它承载虫皇的残肢,飞向药师。一具等待死亡的尸体,与景云一样。
镜流追问:“谁会成为【不朽】?祸祖还是王虫?”
星神是命途上走得最远的那位,【繁育】与【丰饶】融合,寿瘟祸祖得到【不朽】神座的优势更大。
她可不想复仇到最后,给仇人添砖加瓦,助其更上一层。
“当然是走得最远的那位。你不是早就见过了?
他正与【开拓】同行,寻觅【不朽】。而且和前世一样,是个很温柔的人。”
“丹恒!”镜流不可思议道,“你要让祂加冕星神。”
“龙尊是最接近龙的存在,况且他已离开囚禁自身的牢笼。自由的鸟儿才拥有天空,可以飞上太阳的位置……不,好像龙离浅滩的比喻更合适。”
福图纳兀自纠结,镜流赶紧出声把祂的思维拉回来。她知道要是放任不管,星神可能真会就地钻研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
“【巡猎】的第三个万年呢?它是斩落药师的前提,和景元说的一样,用你的第二版计划?”
“是,”福图纳点头,“我把祂带离生身父母,将祂推入命运的深渊,从未问过祂的意愿。作为父亲,一点都不称职。
我欠祂良多,该以血偿。”
“补偿的方式有很多种,你选了最糟糕的。”
“不仅是补偿,是既定的命运。生命当归于来处。景云是……”
福图纳重新看向浸泡在液体中的虫尸,祂发现自己在水面上的倒影与其重合,令人厌恶的巧合。
“量子海……终末的潮水终将淹没寰宇,万物皆归虚无。它暂时停止潮涨,但在平静的水面下,暗潮依旧。平衡危如累卵,随时会被打破。届时,我需回到海中,节制它,尽可能为你们争取时间。
而且我还有私心。虚数与量子相互吞蚀是世界的法则,无可撼动。树与海的战争一直是后者占优,在未脱离的过去,我曾数次湮灭寰宇。一个简单但好用的设计,一代代淘汰下,虚树不断进化,最终,它会诞生出可以解决量子海的文明。把雏鸟扔下悬崖,筛选雄鹰。
这就是造主想要的,以无数血泪培育最甜美的果实。
但祂没想到,我会逃离。或许在祂看来,这只是个小插曲。我的生命没有终结,终有一日会厌倦凡尘,回到海中。
不管怎么说,因我的渎职,祂以命途修补天平,维系平衡。新的法则加入,我们有了钻空子的机会。
【巡猎】的光矢必命中祂的仇敌。若祂的敌人是量子海,是至高无上的造主呢?我很好奇会发生什么。”
福图纳突兀大笑起来,像想到绝妙恶作剧的孩子。
镜流静静看着,星神笑弯了腰,跪在地上直不起身。祂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比起笑,说是哭更合适,瞧着让人心疼。
于是她学着记忆中景元的样子,俯下身摸了摸星神的头。
她说:“想哭就哭吧。”
“不准揉我头发,”福图纳晃了晃头表示拒绝,“我也不要你安慰,怪渗人的。”
说话方式一如既往,让人拳头发硬。于是镜流直接捶了下祂的脑袋,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祂好好说话。
“疼,”福图纳抱着脑袋装模作样,“对星神最基本的尊敬呢!”
“那你先表现得像位星神。”
“从哪沾上了腾骁的毛病?”福图纳嘟囔着站起,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都是命不久矣的神啦,你就别管这种小事。”
“慎言。”
镜流不赞同皱眉,她一点都不喜欢景云的说话方式,容易让人误解。
“这是真话啊,你不是应该开心吗?
我走了,就可以去杀药师啦。安心,快啦,百年内,你肯定能看到。”
福图纳笑着反问,字字诛心。
镜流当即意识到,祂还在介意自己不关心景元的安危。她一时难以确定,这是气话还是真话。
“不准告诉景元。”
福图纳下令,然后镜流确认了祂没说谎。
“坦然接受?这不像你,”她感到不可思议,“没有其他计划?”
“有个托底的诱拐计划。其他的,你们用不上。这跟当年不一样,信息齐全,事实清晰,这是成功率最高的。”
镜流:“我一直很好奇,你是怎么看待自己的?”
景云平日以自我为中心,令人头疼,可遇上事,又第一个把自己舍弃,镜流看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