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囚狱镜流并不陌生,她曾从此出逃,又在百年后带着罗刹回来。她能潜入此处,但这不意味着这座监狱的所有区域都向她敞开。
存放危险证物的房间守卫森严,房间很大,罗刹的棺材摆放在房间一角,占据房间大部分位置的是个水池,池中灌满蓝绿色液体,浸泡着具巨大虫子尸体。
镜流蹲下身仔细查看,蓝色泛着金属光泽的甲壳,庞大的体型,这是碎星王虫无疑。
它的心脏位置向外炸开,形成一个大洞,周围的血肉有烧焦的痕迹。
曾经的军旅生涯让她立刻意识到这是炸弹的杰作,能炸开【繁育】令使的甲壳,它至少可以炸毁一颗星球。
“哪来的?”镜流问。
有太卜司占卜航路,提前规避危险,仙舟与虫群的接触不多,【繁育】令使更是从未有过对战记录。
这不是联盟的战利品,是寻觅来的货品。
自己回到仙舟,呈上对策不过几月,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寻得……
镜流正思考景云是如何办的,带她来此的白蛇终于开口。
“两月前一位格拉默铁骑于匹诺康尼猎得~”
接着祂又陷入沉默,金色蛇瞳盯着蹲在水池前的女子。祂在看镜流,又不在看她,星神的眼神没有焦点,祂透过现在,看向过去与未来。
除去蒙眼黑纱下的红瞳,她外表与过去并无区别。岁月难以在仙舟人身上留下痕迹,但能抵挡其侵蚀的也仅剩皮囊。
“我听说过那,曾经是公司的监狱,现在是家族管理下的度假胜地。那儿竟有虫群,这可真是,出人意料。”
【繁育】的令使向来是寰宇关注的重点,她回到罗浮前并未听过有王虫现世。如果这只虫不是景云用神权拉来的,那么便是它一直潜伏在匹诺康尼。
【同谐】的地上神国隐藏着【繁育】的后裔,家族是未发现还是选择隐瞒?
镜流起身回头看向趴在白雾上的蛇,星神抬起上半身,托着祂的那片白雾随着动作缓缓上升,逼迫镜流仰视星神。
镜流抱臂看景云又要整什么幺蛾子,但白蛇只是看着,看着曾经的剑首。
祂的眼神没有过去的神彩,又与看龙师的轻蔑不同。怀念、愧疚、困惑、愤怒……复杂的情绪在属于冷血动物的眼眸中流动,最终归于不甘。
“你想用它代替威灵,成为螟蝗祸祖遗骸的载体?”得不到回应的镜流主动提问,“王虫皆是祸祖的自我复制体,若将遗骸融入其中,可能令祸祖死而复生。”
她从最疯狂的角度猜测景云的想法。
自己为用帝弓的伟力压制【繁育】,选择以威灵做载体,可景云,竟然打算直接用虫皇的子嗣。
寻回记忆的星神漠视普通人的生命,祂并不在意虫皇归来,再次掀起蝗灾。
若非自己的计划牵扯帝弓与景元,祂决计不会过问。而祂的干涉,也只是把自己在意的摘出去。
镜流想起在码头问自己是否值得的青年,短短几月,祂的思想便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记忆的力量就是如此巨大,能将一张写满爱恨的纸重新变为纯白,也可让曾抹去的内容覆盖新记录。
她盯着金色的蛇瞳,试图看清星神的想法。
但是她失败了,不是因为凡人注定无法理解星神,仅仅是因为蛇仰起头,不再盯着她瞧。
“生命总是在奋力往前走,虫群也不例外~”
柔和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带着叹惋。
“失去虫皇,从猎手沦为猎物,存续的本能迫使它们开始思考如何活下去,偏离纯粹的繁育~
池中的虫子已萌生智慧,注定无法戴上先祖的冠冕~幸而它的子嗣不是~”
语气平淡,却让镜流脊背发寒。景云在说他们做的并无本质区别,螟蝗祸祖的归来并非由祂的遗骸决定,只要走得更远,超越前人,便可加冕为神。
“安心,我书写的命运中没有虫皇这一角色,倒是有条小龙~
我很高兴,仇恨并未彻底蒙蔽你的心智,如此,你或可解答我的疑问~
作为交换,我也回答一个你的~”
疑问?
这个词在镜流心中可跟现在的景云不沾边,执掌【时运】的天君,有什么能逃过祂的眼睛,又有什么是凡人能为祂解明的?
“我许诺复生,却遭三次拒绝~
第一次是腾骁,第二次是白珩,第三次是你~
前两者已予我理由,那么你呢?”
我?
镜流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想不到堂堂天君竟然还被人的思维困扰。堕入魔阴即为死去是仙舟人为定下,真正的、彻底的死亡,她还未曾经历。
“命运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天君意欲消除我身上的魔阴,给了两条路,抹去情感,或是同景元一样。
但镜流还有未完成的夙愿,和尚未清偿的仇怨。
你的许诺对我毫无用处,反而会阻挠前路。
若你真想补偿,便助我斩落【丰饶】。无论代价为何,镜流都愿意支付。”
她的执念不在长生,交易压制魔阴身,也是为了复仇。她要弑神,然后在与白珩,与已逝的友人重逢时,告诉他们,寿瘟已终结。
“与交易无关,”白蛇幽幽叹息,“是我的孩子,祂的第三个万年未至~
你以建木为饵,引来幻胧,但那不够~即使幺儿射出光矢,【巡猎】的目标本身仍是【丰饶】,【毁灭】不过附带~那不够,远远不够~
我的剧本里包含药师的陨落,但不是现在~”
蛇已重新垂下头,居高临下看着她。
金瞳深邃,藏着化不开的恨意。
“你用仇恨维持自我,紧握手中剑与往日遗恨~为此甘愿舍弃一切,其中竟包括家兄!
我曾敬畏你,因你是景元的师傅~
我曾信任你,因你是我的朋友~
可镜流,你辜负了这些~”
镜流看着突然发怒的星神,祂盯着自己,就像在看猎物。
“你意图夺走我的家人,我便该夺走你的~”
怎么可能。
镜流自嘲想,她的所有家人都留在了千年前的苍城。即使景云再次将他们带回阳间,千年已过,按常理自己早该死亡。没人会在茫茫人海中找一个死人,她早已没有家人可失去。
“有苍城人在找你,很努力~
所以,我把你的名字加在公告名单上,稍带添了串数字~
他们很伤心,然后……就没有然后啦~”
白蛇夸张大笑,嘲笑命运弄人,跨越生死的藩篱,亲人的重逢最终竟被四个虚假的数字阻隔。
黑纱遮目,祂看不见镜流眼中情绪,应该是愤怒吧,景云理所当然的想。
“谢谢。”
声音并不大,却格外清晰。撕破星神的嘲讽,让死寂在房间里炸开。
“谢谢。”
笑声戛然而止后,镜流似乎担心景云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换来白蛇同情的眼神。
脑子被魔阴身整傻了,景云下结论。若非如此,祂实在想不出,被强行与家人分隔,竟然有人会不暴怒。
不应该啊?
祂用蛇尾摩挲着下颚,仔细思考镜流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小蛇以己度人,根本想不出。于是祂嘟囔着,要告诉哥哥镜流疯了,得让白露来给她看看脑子之类的话,一头钻进白雾中。
景云的反应也让镜流满头雾水,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景云真认为那是惩罚,而不是帮朋友撒下的善意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