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科特是被抬走的,椒丘下的泻药药力太强,他已经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还能动的公司职员七手八脚抬着他,向医馆走去。围观的众人对臭味来源避之不及,连忙让开条路。眼见没有热闹可瞧,空气又实在污浊,人群开始散去。可这时,一青年从码头旁边的餐馆二楼一跃而下,祂理了理衣摆,然后拦住公司的人。
青年白发间随着动作摇晃的金铃太吸睛,未走远的人群重新聚拢起来,张望天纵将军又要整哪出好戏。
景云好整以暇得从袖中掏出信,扔到病患身上。命运轻飘飘丢出张纸,压到斯科特身上,像千斤巨石,直叫人喘不过气。
“你的推荐信。别弄脏。”
景云语带关切,好似自己给出的真是叩开成功之门的钥匙,而非取人性命的毒药。
被羞辱的斯科特原该气愤,可他全身力气皆无,只能眼睁睁看着景云远去。
“斯科特专员,难道我们真得要把信交到弗莱明先生手上?”
“除此以外也没办法了吧……”
将心比心,若是自己抓住对手把柄,也不会给他留下生路。是以斯科特心中清楚,景云要自己送信是赤裸裸的羞辱。无论景云是否认识弗莱明,来自仙舟联盟天纵将军的信息都可以摆上弗莱明的办公桌。原以为无名客乐于助人,见自己处于危难中会施以援手,放水相救。没想到三月七为赢得胜利选择下药,如此不择手段,实在让人心服口服。
技不如人,斯科特无话可说,仅有些后悔,自己怎么没想到下药这招。眼下最紧要的事,是寻条退路,或者说,是失势后,日子好过些的办法。他在心中盘算,现在败局已定,与其拉着下属一块死,还不如卖个人情。若是侥幸留得命在,他们记得今日自己的好,日后或能助自己一二。
打定主意,他缓缓开口:“回公司后,你们就别跟我了。”
“斯科特专员……”
公司职员被他话中所含‘一人承担全部责任’的意思感动,语气亦染上不舍。原本应该有场推心置腹的剖白将剧情推向高潮,奈何在泻药的威力下,公司众人双腿发软,腹中钝痛,情绪刚酝酿起来,身体就支撑不住。
生理需求总是排在第一位,话才开头就有人变了脸色,而后弯腰夹腿向厕所奔去。余下的人瞧这状况哪敢耽搁,忙抬着斯科特朝药馆走。
“椒师傅可真良心呐,用料这么足。”
公司职员的惨状换来景云一句玩笑,可听者一点都笑不出。
三月七无奈问:“你能别拿他人的痛苦取乐吗?”
“命中有这一遭,我笑笑怎么啦?
既可怜他们,不若翻转沙漏,换个法子取胜?”
景云笑眯眯蛊惑,但早被丹恒提醒过的三月七压根不接招。
“然后你再和我们说一次,让罗浮不停轮回。”少女叉腰点破景云心中盘算,没好气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傻了吧唧的,能被当枪使。”
“哪里的话,”被说出心声的景云讪笑,“哥哥看着呢,我哪敢啊。”
斯科特也就罢了,玩罗浮,将军是决计不会放过祂的。星神尚有顾及,怕闹过了头,真进不了家门。
“师傅,你给的真是推荐信?”
穹狐疑地看着景云,他怀疑对星神来说,推人去死也是推荐。
“安心啦,你的开心果我可没打算弄坏。信上只说‘此人有趣,可拿来打发时间’。
不说这个。我已备好宴席,一贺三月七首战告捷,二庆彦卿、云璃严师出高徒,三解穹儿这几日监督的乏累。
还请诸位赏脸,移步至味盛苑。”
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再者三月七也没真生气,是以景云说完,少女即刻答应下来,将星神给自己添的麻烦都忘到了九霄云外。穹与云璃不会错过吃美食的机会,二人点头如捣蒜。彦卿则因景元的话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三月七获胜的手段并不光彩。但他不想扫人兴致,也答应下来。
“我呢我呢?”
没听到自己名字的白露跑过去拉住景云的手,轻轻晃动,生怕景云落下自己。此举她先前从未做过,一是龙师觉得她得时刻保持仪态,二是她没有可供撒娇的对象。
今时不同往日,靠山在侧,白露做什么都没人敢指摘。
“宾客满堂,景云正恐招待不周,欲请龙女当副陪,丹恒为三陪呢。”
景云笑眯眯低下头,顺手揉了揉白露发顶。
灵砂听景云的话,心知祂的宴席不欢迎自己,遂出言告辞:“妾身要去瞧瞧斯科特的情况,先行告退。”
“司鼎事务繁忙,不必作陪。”
景云随意摆摆手,示意她自便,而后牵起白露,带众人向餐馆去。
………
一晃多日,罗浮风平浪静,两位星神一反常态没有惹祸让将军们松了口气。至于连打四日帝垣琼玉牌,赢了个“熬夜将军”的美誉,若没有这些小事,将军们就要提心吊胆,担忧星神整出大戏了。
在这难得的安宁中,彦卿收到了景云准备的见面礼。
剑无定形,轻若无物。自在伸缩,真气操作。可裂为千万把,聚为剑阵,又可随主人心意,变幻形态。
逐星之矢,天外乐章,虫皇甲壳,时运蛇血。四位星神自愿或被迫送出的礼物,在熔炉中汇聚,铸成神兵。
幻戏话本中才可见的武器,彦卿握在手中,总觉得不真实。
剑体幽蓝,似美玉,又有白雾浮于表面,如玉中絮,掩盖华光。若拿近细看,白雾即刻消散,锋芒出鞘,危险的紫光令人光瞧都后背发寒。
“彦卿谢怀炎将军,谢含光师傅。”
少年对自己的礼物满意极了,他对新剑爱不释手的模样,惹得年长的将军们露出慈爱神色。
云璃提议:“来与我切磋,试试这剑威力如何?”
少女眼中是按捺不住的斗志。
“正有此意。”
“老铁,要上咯。”
两人刚往空地挪步,就被自家家长拦住。
“云璃,工造司不是械斗的地方。”
“彦卿,新剑不知底细,还是磨合段时间再切磋吧。”
刚燃起的战意被按灭,两位剑士虽应是,脸上的失望却是收不住。
“别拦,让他们打。正巧叫老铁见见大世面。”
景云挑唆,语气中是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
福图纳抱臂站在景云身侧,纵容得看着对方胡闹。这把火马上要烧回自己身上啦,祂想。
景元看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弟弟,有了个好主意。
“阿云,你来帮彦卿熟悉新剑。”
“好。”景云答应的飞快,然后转头对福图纳说,“你快去,别让哥哥等。”
“哥是叫我们,一块上。”
与想偷懒的景云不同,福图纳想逗孩子玩。于是祂提议恃强凌弱,以多欺少。对于欺负人的建议,景云不想拒绝。祂答应得飞快,拉着福图纳走到空地中央。
“师叔,这不对吧!”
彦卿自认手中握剑,便有立足不败的信心,但同时对战两位星神……自信不是自负,彦卿有自知之明。
“彦卿不比,”少年剑士拒绝得干脆,“除非师叔让彦卿一人。”
“好。”
福图纳答应得干脆,祂果断扔下景云,走回人群,站在飞霄与蹑靖前面。
“你!我是伤患!”
景云气愤指责祂让重伤未愈的人打架这一恶行。
“正因如此才要你上。彦卿凡人之身,我不想欺负人。”
“好吧好吧。”景云朝彦卿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来,“还有什么要求,都提出来。”
景云闭目抱臂,等着彦卿提要求,全然是副没将对手放在眼里的样子。
“师叔不准观测彦卿行动。”
“可以。”
“不用星神的力量。”
“行。”
“不用落虹。”
“废话,咱们比的剑术。”
“不用威灵。”
“没问题。”
“让彦卿想想,还有……”
彦卿观察着景云的模样,一副胜券在握的散漫样,不愧是高傲的天纵,对战时还能心不在焉。
轻视对手可是大忌,彦卿怎会错过这个破绽。
“有破绽!看招!”
少年手中宝剑顷刻裂为七柄,其中六柄向景云飞去,他则手持第七柄,身形如同灵巧飞燕,向景云攻去。
‘嗡’,刀剑相撞,发出刺耳嗡鸣。
景云动作极快,祂召出萦云入梦,仅用几招,便使飞剑偏离轨迹。最后提起入梦,格挡住彦卿扫来的长剑。
“偷袭怎么还说出来?”
祂调笑彦卿。
少年心智如掌中三尺秋水,不染纤尘。偷袭,他不是个中能手。在精通旁门左道的景云面前,自然落了下风。
“你应该让两柄飞剑落后一步,”景云教导,“我不愿伤你,所以不会将你击飞出去。
如此时,架住你占了我一只手,这时令飞剑从截然相反的方向同时向我攻来,我自应对不暇。
最好有柄是从你的方向来,我顾及你,无法随意动作。”
景云温声传授经验,彦卿收剑站立,恭听教导。对阵已结束,接下来是亲身演示。
“瞧好了,偷袭讲究……”
所有人目光汇集在星神身上,想看景云如何明目张胆偷袭,唯有景元悄悄靠近福图纳,走至飞霄与蹑靖身后。
处于视线焦点的星神反手扔出萦云,障刀直冲含光眉心而去。匠人未曾防备,躲闪不及,幸而云璃及时举起老铁,为父亲拍开障刀。
“你干什么!”
少女还未骂完,便见景云扔下彦卿,向自己袭来。
这可了不得,即使景云把自己的力量压到令使级别,云璃也不是天纵的对手。将军们赶忙去支援,飞霄与蹑靖也欲越过福图纳前去帮忙。星神未拦,只转身挥臂,两人来不及看清祂手中握着什么,距离如此近,他们下意识认为是萦云。奈何他们先前向前走,星神突然攻击,二人根本躲闪不及。
危急关头,景元伸手抓住他们肩膀,带着二人向后倒,三人下腰堪堪躲过攻击。冰凉水雾落在他们脸上,三人才睁眼,发现福图纳手中拿的不是障刀,而是喷瓶。
“出其不意。”福图纳笑着接上景云的话,“放心,是纯净水,没有下毒。”
祂收起喷瓶,从背包里掏出方丝帕递给景元。
另一边景云也收刀,摇摇对福图纳竖起拇指,为对方的默契配合点了个赞。
“师叔,这不对吧?不是只上一人吗?”
彦卿目睹全程,这场难评的偷袭让少年大开眼界。原以为先前椒丘下泻药已是极限,不成想,师叔更是胜人一筹。
“哪不对?”星神们理直气壮,“我们便是同一人。都搞偷袭嘞,道德自要抛开些。”
“彦卿,阿云向来如此。”景元对弟子说,“你不用学,但得知晓。敌人不一定会讲道德,在战场外习得这些是好事。”
景云闻言盯着兄长,幽幽控诉:“你是不是在拿我与步离人比?”
“哪只耳朵听到的?”景元无奈吐槽,“明儿演武仪典开幕,你在媒体前管住嘴。”
他不放心再次叮嘱,星神在嘴前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保证自己会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