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议论的星神站在雅间花窗前,瞧着码头的热闹。
少女摆起架势,与二人高的机甲对峙。她的敌人不止斯科特,公司职员亦手持激光枪,与机甲一同出战。以多欺少的局面尚未持续满一回合,便有职员匆匆丢下武器,逃也似的挤出围观人群,向厕所飞奔而去。围观者因变故吵闹起来,并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笑声裹挟着声嘶力竭的叫骂传入窗棂。
“可恶啊!可恶的星穹列车!不许发车!”
其中夹杂着几分忍耐与不可言说的坚持。
景云以扇掩鼻,嗅着金丝楠乌木的淡雅木香与扇面墨香。祂在码头臭味源头出现前关闭花窗,虽然以两者间的距离,味道不可能传入,但祂还是嫌弃。
“安排穹儿他们沐浴更衣。”
福图纳向侍立在墙角的侍从吩咐,而后问坐在身旁的镜流,打趣道:“徒曾孙首战告捷,你不点评几句?”
“持剑平稳,底盘扎实,明显刻苦练过。虽应对稍显慌乱,但对新手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镜流不为星神的促狭恼怒,反而认真点评,末了不忘夸上句。
“嘻,我的剑比她好多啦~你为什么不夸夸我?”
缠在景云颈肩的白蛇探出头来,带着股莫名孩子气,笑嘻嘻问镜流。
“若你苦练基本功,而非总想着走偏门,我也不会吝啬夸奖。
白露同我说,这场决战是你一力促成……下泻药也是你授意?”
“怎么可能!”景云抱臂反驳,“要我来办,肯定还往机甲驾驶舱里头撒些痒痒粉。”
祂骄傲得哼了声,带着同从前一般的孩子气。这样的家伙执掌【时运】……镜流认为它委实不是件好事。她太了解这位魔王了,随心所欲,会将世间除亲朋外的一切当成玩具。
斯科特将背上‘带入危险物品,协助步离人发动恐怖袭击’的黑锅,声名尽毁。而他的经历,不过是让景云笑一下的乐子。至于三分之一概率可以走上的康庄大道,那是为了让乐子更有趣些。
“景元竟然没有阻止你。”
镜流摇了摇头,叹息将军对星神过于放纵。
“为什么要阻止?”景云疑惑问,“无论有没有我,今日的决战都会发生,我只是让事情变得好玩些。
再者,博识学会研制步离机甲是事实,仙舟不满却不能与公司撕破脸。由我来出头,再好不过。”
“幸好白露不像你。”镜流真情实意感叹。
我倒情愿她像些,否则也不会被龙师欺负的这么惨。
景云心中吐槽,但与镜流独处,嘴上还是稍收敛了些。
“白露身上既没流我的血,又不是我带大的,若性子像我,那真是奇了。那孩子像白珩更正常些。”
“白露不是丹枫用你的血肉?!不……命运在自行修正?”
镜流猛然意识到什么,她盯着景云的眼睛,问出声。
在景云的日记中,原定的命运便是白珩与倏忽同归于尽,丹枫试图复活挚友,酿成灾祸。景云现在说白露更像白珩才正常,言下之意,正是龙女与白珩关系匪浅。
命运兜兜转转回到原轨,不许众生偏离分毫。
“非也,是我的敌人处心积虑,而我决定将计就计。我背叛了你们,这是不争的事实。
你该复仇。”
提起往事,星神的声音不再欢快。祂直直盯着镜流,撕下名为“无能”的遮羞布,坦然承认罪行。
既然我无法补偿你,那么就来审判我吧,星神想。
人要为自身行为付出代价,罪人理当受罚。
被黑纱遮住的红瞳透着冷意,当年的事他们都有错,说不恨是假的。但镜流清楚,真正的源头在寿瘟祸祖身上,只要祂存在,这样的悲剧,宇宙中还会不停上演。
星神,即使祂的命途饱含善意,其践行的过程亦伴随着灾祸。
祂们或许清楚但受命途裹挟无法抗拒,也可能毫不在意,一心追寻命途。
景云这样执着于过去,又是否是时间的要求?
于是镜流问:“星神踏于凡物无从窥见的命途,并凭借某种理念行使其不可估量的伟力。
你们不能背离命途,所以,【时运】是在后悔吗,天君?”
“星神与命途并不等价,执掌【时运】的星神…呵,”景云自嘲一笑,“祂也不过是时间与命运的囚徒。
至于后悔……”
祂看向福图纳,意思明显,要对方替自己说。镜流注意也循着祂的视线移到坐在身旁的星神身上,好奇究竟是什么话,要分开说。
“谈不上,”福图纳声音不大,正好掩盖景云悄悄推开花窗的声音,“我确实痛苦,也永不会释怀。可你瞧,福图纳能回到过去,却不曾更改我们的故事。
那是命运千万种可能中,最好的选择。”
祂的神情落寞,带着难诉说的愁绪。如果景云没有手撑着窗框,壮似赏景逃避,实则准备时刻翻窗逃跑的话,镜流或许会心疼祂些。
“我没有生气,你也不该再惧。”
气疯了的人才会说自己没生气,常把人惹生气的景云对此太有经验了。所以这话反而让祂像被踩着尾巴的猫,匆匆忙忙丢下句“我去找孩子们。”便翻窗跳下二楼跑了,连嫌弃外头空气污浊都顾不上。
“不是惧,”福图纳看着景云落跑的背影坦白,“是眷恋。”
祂眷恋着回不去的日子。所以,即使福图纳不会被镜流教育,祂也像以往般做足逃跑准备,只因景云会这么干。而祂,还想继续当景云。
“福图纳本不该有感情的,因为无论是这个寰宇的时间还是命运都在滑向虚无。
我不甘心,若是顺从,景云经历的一切就彻底没有意义了。”
福图纳轻轻叹息一声,向挚友透露一个众所周知的秘密——寰宇将迎来终末。
“此事景元也猜到了,他想救我,幺儿也想。可惜,我写下的命运,无可更改。”
【时运】的福图纳决意用自己的时间换宇宙的,为此世续上书写命运的空白页,没人能阻拦。
景云的爱,是把自己认为好的东西都一股脑塞给对方。祂的造主费尽心思要让寰宇迈入新生,那它肯定是个好东西。这样好的东西,幺儿和哥哥怎么能没有呢?
福图纳心想,没有终末的寰宇,他们会喜欢自己留下的这份礼物。
“在我走后,帮帮我的哥哥吧。”祂恳求昔日的剑首,“罗浮人才凋零,不能什么事都压在将军身上。”
“我余生只有一个目标,”镜流说,“目的相同,同行一路亦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