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聊里哀嚎遍野,景云对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祂离开太久,玉兆联系列表灰了一片,少数几个鲜活的色彩,除去同僚与工作群,就只剩景元和景元骁卫后援会,啊,现在改名叫神策府护卫队了。对这个几乎是自己看着长大的群聊能活七百年,还发展壮大,祂甚感欣慰。
被迫潜水七百年,已埋没在茫茫群友中,好在景云有的是资源,仅凭一张将军逗狮便荣升管理员。
群里对这位自称将军心腹的管理热烈欢迎,虽然他们根本不信祂往脸上贴的金。但能拍到将军生活照,又爱开玩笑,而且只要你喜欢景元,祂就特别好说话,只是吹嘘下自己怎么了。
群友表示理解,自己要能进神策府上班,吹将军心腹也太保守了,肯定要对同担说是与将军同居才过瘾。
神策将军的心腹大患吸着快乐茶刷群聊,一点都没把坐在对面的智械当客人的意思。
侍立在旁的德威清楚自家将军不喜欢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因为祂只准备了自己的茶点。几月相处下来,景云有多双标他再清楚不过。若祂喜欢对方,即使智械不能进食,也会令侍者准备能量块之类智械的‘食物’。
侍卫长想不通,既然景云不待见这位名叫赫丘利的智械,又为什么要见对方,还将地点选在私宅。
透过头盔,德威细细打量将军的客人。与寻常智械不同,他以面具遮面,又没穿衣裳,取而代之的是星空涂装,还有繁复的金色纹路。即使被冷待,也没有愤怒或窘迫流露,只是安静坐着,等景云先开口。
德威观察智械的同时,赫丘利也在观察四周。这间茶室是仙舟人喜欢的仿古装修,水榭改成,推开花窗就可见池中肆意生长的荷花。荷花占据了整个池塘,不留一丝缝隙。就像这间水榭,盆景奇珍占据了大部分空间,但赫丘利认为还不够,以他对云的了解,这些东西太少了,远不足以填满祂的空虚。
祂学会了克制,还是星神有了更高追求?
赫丘利在脑中计算可能性,若是前者,对他计划无碍,万一是后者,与星神达成合作的难度将直线上升。
“都不是,是我心中空洞已被补足。”景云终于打破沉默,祂的视线依旧在玉兆上,“你来晚了,赞达尔。晚来了五千年,欢宴早已结束,祂们把我吃干抹净,没有残羹冷炙剩下。”
赞达尔?!
德威震惊睁大眼,幸好有铁甲覆面,失态无人察觉。
他太惊讶了,因为只要与宇宙社会接轨,就不会有人没听过赞达尔的名字,天才俱乐部第一席,传说创造了博识尊。
他把自己变成智械了!
他来找景云将军做什么?
将军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德威思绪很乱,他压根不了解自家将军。原本侍卫长该是将军心腹,但景云孤身一人,只能由景元指派。德威清楚景元选自己的原因,他的独子是景云救回来的,天纵将军于他有恩。景元在为自己的弟弟培养心腹,而德威注定要辜负将军的期待。
谈话中的信息量太大了,德威确信,这场谈话内容必须原封不动呈到景元将军桌前。
“我不是迟到的客人,”赫丘利,赞达尔的智械躯体说,“我来邀请阁下共同举行下一场欢宴。”
他以相同的比喻回敬。
“那你迟了六个月,云已无力筹备第二场欢宴。”
智械不信祂的鬼话,直接告知景云,自己清楚八千年前仙舟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不想和祂绕无谓的圈子。
“恰恰相反,我来得刚好,阁下。云是上一场宴会的主菜,福图纳才是食客。”
明嚣司命?!
里头还有祂的事?!
德威越听越迷糊,没有前情提要的隐喻着实费脑子。他一心二用,一边回想七千年前发生了什么,一边竖起耳朵,仔细听将军的谈话。
德威毕业太久了,但三劫是历史课重点学习内容。五千年……恰好是三劫,仙舟最黑暗的时期。而六月前,是药王秘传作乱,妄图使建木复生。
景云将军参与了三劫,可能是被明嚣司命送去的,不知道将军经历了什么,听起来不是好事。联系将军此前驻守虚陵,七百年未露面,德威直觉自己好像知道了不得了的秘密。
“看来以机械取代血肉也未损伤你的智慧,天才简直是为你而生的词汇。”景云终于舍得放下玉兆,直入主题。祂金色的眼睛看向赞达尔,带着笑意与欣赏。“说吧,美人儿。告诉我你困于何处,让我知晓你所求为何。”
赞达尔,寰宇的第一位天才,他看透【时运】真身,一如初见。
天才试图解析万物,思维超越肉体限制,最终凝聚于纸,化为甜蜜的智慧果实。终于,他触碰到了寰宇边界—“虚数之树”。
宇宙不再无法被观测,人们第一次能借助想象勾勒‘虚空恒盲之物’的作用原理。无主的虚数能量,经过时空维管不停地奔流,在末梢形成了常人所认知的星系。他找到了‘生命的第一因’,虚数。他太激动了,迫不及待更进一步,然后犯下了此生最大的错误。
被自己的造物所注视的天才陷入名为‘束手无策’的眩晕感中,直至慕名而来的客人无声指出他的疏漏。自称云的青年并非血肉之躯,赞达尔看穿他的本质——能量生命,构成他躯体的却非虚数。
虚数并非唯一,亦非‘生命第一因’。而他的谬论引导同胞们踏上一条迈向深渊的绝路,一座名为‘命途’的至暗牢笼。
“称我为天才不过是银河的谬误,相比后来者,我并非更具智慧,只是最早触碰了宇宙的边界,又率先以错误的思想定义了‘生命的第一因’。
我创造了一尊连自己都无法掌控的机械神明。而后,祂又在无穷的演算和进化中化作一场空前绝后的噩梦。
祂以【智识】为名,却试图定义【已知】,封锁【可能】。在祂之后,不再有新的法则诞生,人类被永远囚禁于‘星神’的洞穴中。
因而,于生命尽头,我以十四行代数式重写自我意识,将逻辑核心分布于十具躯体中,只为在后世完成对【博识尊】的终极否定,消弥亲手犯下的过错。”
“所以赫丘利选择了我?”景云晃着快乐茶,明知故问,“可惜【时运】的敌人够多啦,药师与纳努克都没解决,云实在没精力处理机械头。
而且,我已经历太多,如今只想守着家人过段安生日子。
但我得说,你比机械头更配当【智识】。听我的,抛弃人性,我保证,【智识】立刻会扔掉那个胆小鬼,转而选择你。”
德威脑子彻底转不动了,两人的话每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块,就无法理解。
我应该学点速记,侍卫长想,第一次履行随侍职责,就遇到这事。他努力记下谈话中的每一个字,在不知隐喻是何意的情况下,他只能如此。
“智慧之人如果无法抛弃人的身份,则会被智慧抛弃。
阁下,我无法抛却人的良知。”
赞达尔并未因景云的话产生任何感情,学者坦然承认自己的不足,并坚持自己的底线。
“这句话,我赞同。”
听人说讨厌家伙的坏话太有诱惑力,景云拒绝不了,特别是说坏话的人某种程度上算博识尊亲爹。被家人说是人生最大错误,博识尊肯定无所谓,但景云……景元要是敢这么说,景云肯定已经帮仙舟联盟寻死觅活,逼人改口了。
所以祂的眼睛亮晶晶的,透着兴奋与激动。星神一改原先的漫不经心,祂放下快乐茶,端正坐姿,努力让自己瞧上去像个合格的倾听者。
天才的慧眼看透祂的用意,景云依旧厌恶博识尊,却不愿与自己合作。于是学者谦虚发问:“阁下与博识尊积怨已久,缘何不接受我的提议?”
“我确实厌恶博识尊,阿哈、浮黎与迷思是应我所邀,互那家伙什么闲事都掺合一脚。唯有祂,以为自己算明一切,用梦开启千年分别。”景云往后靠了靠,脸上笑意不复存在,“祂是【时运】的棋子,那又如何?
从有伤害岚念头的那刻起,祂就站在我的对面啦。
赞达尔,我不会帮你杀祂,因为永眠太轻松。
若死亡与仇恨相抵,我的痛苦又算什么呢?”
星神阖眼,祂既是书写命运悲剧的福图纳,又是剧中挣扎的云。自作自受的可怜人没什么好恨的,可若连恨也放下,祂还是云吗?
爱既已延续,恨也当相同。
“智慧是【智识】星神的敌人。
世界的真相是禁止触碰的禁忌,【智识】却渴望求解万物。
行将渴死之人寻觅的甘霖亦是鸠毒,饮与不饮,皆是死路一条。
天才是辅助博识尊思考的‘神经元’,可祂又怕‘神经元’沾染禁忌,危及本尊。于是星神定下智识边界,妄图苟延残喘。至此,真理困于囚笼,求知者永远失去求解的权利。
为什么不帮帮祂呢,天才?帮可怜的机械脑袋在【智识】上走得更远些。”
景云做了个送客的手势,脑子乱糟糟的德威慢了半步才接收到自家将军的命令。侍卫长推开水榭的门,赫丘利明白谈话已结束,自己没有得到景云全力支持,但已收获帮助。
他起身告辞,将出门时,听到景云的声音。
“别自责,美人儿。【命途】诞生是造主所定,与你造不造星体计算机无关。你只是恰好,撞枪口上啦。”
出乎意料的惊喜,赫丘利转头看去,景云正微笑看着他,脸上挂着轻挑笑意。
“感谢您的‘安慰’,阁下。”
智械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已收到提示。
客人离去,德威正欲关门,却被景云叫住。
“每个字都记下了?”
侍卫长被这个问题吓得寒毛直竖,他确信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但景云不能以常人论。
“既不需我复述,就直接去告诉景元吧。”景云笑眯眯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