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兵之法，高陵勿向，背丘勿逆，佯北勿从，锐卒勿攻，饵兵勿食，归师勿遏，围师遗阙，穷寇勿迫，此用兵之法也。


    醒醒，上课呢！站着都能睡着。”


    被腾骁拍醒的少年皱眉嘟囔：“学生睡着不是老师讲课太枯燥了嘛。”


    “坏话还能说得再大声点。”


    腾骁好笑得看着自己的弟子，不服气的小魔王因这句话撇了撇嘴，开始碎碎念：“我才刚下班欸，就被你叫来，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将军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今儿什么日子都与你没关系。臭小子，才多大就想过节？快把题给解了。”


    “所以执事为什么要学兵法啊。”


    景云边抱怨边看下正厅中央的沙盘，丘陵地形，代表丰饶孽物的红色旗帜占领城市、盘踞高地，还有绿色的平民四散其间，有些明显已被俘虏。这是拉锯战，丰饶孽物入侵星球，云骑在与之交战时顾虑星球土着，无法使用大规模杀伤武器，只能缓慢推进。


    景云问：“绿色的是原住民？”


    “终于有点长进了，知道寻向导。你要问向导什么？”


    “矿藏资源，星球经济，科技文化……”


    “停，”刚夸完人的腾骁紧急收回前言，“我之前教你的是这个？把你的算盘珠子收起来，战争不是生意。”


    将军不敢置信，他就没见过这么不开窍的人，还死不悔改。


    “不然呢？”景云理所当然反问，“你不会又要做亏本生意吧？穷兵黩武要不得啊，败家将军。”


    少年故作姿态，好似古国时直言劝谏暴君的忠臣。


    “好好说话，不准乱用成语，还有别给我起外号。”


    腾骁头疼揉眉，他一直不明白，景云前尘皆忘，也已受过仙舟正统教育，怎么用金钱衡量生命的问题还没改。


    “这是军事任务，你必须消灭丰饶孽物。想好再答。”


    将军神色严肃，景云也收起嬉皮笑脸，认真思考。


    “丰饶孽物占据有利地形，兵力三倍于我军……


    无需着陆，直接用斗舰炮洗地。”


    简单明了，毫无技术含量。


    腾骁忍不了了，他教了景云十几年兵法，就换来这么个答案。小魔王肯定是故意的，将军确信，他肯定是因为这样最省钱省事。


    “看看那些绿点，这个星球上还有人等待你解救！”


    “云没看到哦～那不是丰饶孽物的军粮吗？”


    景云高傲抬头，十足无赖样。


    “那是活生生的人。”


    腾骁咬牙切齿，一巴掌拍在景云发顶，压着魔王把头低下去。


    “好吧好吧……那他们不该谢我吗？我结束了他们的痛苦欸～


    啊，将军，发型乱啦！我今儿还有约会！”


    景云努力护住头，往旁边躲，试图逃开腾骁的压制。


    将军还有理智，只用力揉乱景云的头发出气。他知道少年的同理心少的可怜，可能真认为自己做了件好事。腾骁是正常人，身为将军，他能为了胜利做出艰难的选择，但视生命为尘埃，随意决定他人命运……景云的思维方式还是让腾骁感到阵阵恶寒。


    如果这不是考题，而是真实的战场，景云是否会做一样的选择，只为了减少麻烦？


    或许少年心中，整个星球上所有原住民绑一块，都比不上今晚玩笑似的约会，比不上他为约会梳理的发型。


    以后云骑、罗浮要被交到这样的家伙手中？


    将军只要一想到那个未来就眼前一黑，可景云确实有令使的力量，往后身居高位是板上钉钉的事。他早已打定主意罗浮将军之位绝对与景云无缘，就算帝弓光矢神喻，也没门。


    想到这个，将军加大手上力度，惹得景云控诉连连。二人光顾着斗嘴，连客人都不理睬。


    “小子，你又上课睡着了？”


    应星刚入正厅瞧见这副光景，便已猜出一二。他虽是匠人，师从怀炎，对兵法也是有所涉及。粗略看了看沙盘投影，便知腾骁今日的教学内容。


    单论兵法，罗浮上找不出比腾骁更好的老师，也找不出比景云更糟心的学生。小魔王再怎么生龙活虎，只要沾上兵书，不出半刻，便能收到周公下棋邀约。


    “是将军嫉妒我今夜佳人有约，自己却空闺孤寂。”


    “嘴巴放干净点，”腾骁骂到，“这些话到底从哪学的。”


    景云不甘示弱回敬：“你是我老师，自然是同你学的。”


    “油嘴滑舌，要把这功夫放学习上，早出师了。”


    “将军，我是地衡司执事。你要当老师有瘾，景元怎样？”


    景云终于逃离腾骁的魔爪，一溜烟翻下高台，躲到应星身后。他重申自己现在的身份，执事不需要学兵法，有这闲功夫，还不如培养培养罗浮下任将军。


    “能说点好听话吗？”


    “嗯……”少年闭目想了想，“将军貌美，我心悦之？”


    空气瞬间死一般寂静，策士们也不低声商谈工作，或是悄悄瞧热闹了，所有人都盯着景云，对少年的口无遮拦有了新认知。


    景云课上的表现他们早已习惯，但调戏长得五大三粗的腾骁，这孩子到底是在哪学坏的啊？！


    生平第一次被人调戏，腾骁都生不起气来。少年口中似含了蜜，声音甜得人心颤。腾骁确实肝胆俱颤，被吓得。他想到景云与亲近之人玩笑或撒娇时惯常用这个音，若是他如此叫帝弓……


    将军忆起只有一面之缘的星神，看上去冷冰冰的，似是不苟言笑的性子。祂能容忍景云近乎僭越的话吗？


    长久未得回应的景云悄悄睁开一只眼，观察将军神色，确认自己是不是玩过火了。


    “往后不准用这个声音说话，不，是不准这么说话，叫人听着像什么样。还有，同人说话时得睁眼。”


    “瞎话怎么能睁眼说。”


    景云反驳得超大声，但腾骁现在没心思同他斗嘴。他忽视景云，开口询问应星来意。


    “来找他。”


    应星指了指躲在自己身后的小魔王，换来景云欣喜的声音。


    “你是特意来接我的，小美人？”


    腾骁现在听见这死出就心烦，将军摆摆手示意课程结束，少年可以离开，现在，立刻，马上，滚！


    “将军真过分，让我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还把我发型弄乱了。”


    景云刚出正厅就向应星抱怨，少年拉了拉地衡司制服，对自己的情人节造型哪哪都不满意。


    “怎么还穿工造司那套？我准备的呢？”


    他看了看身侧同样穿制服的朋友，问出心中疑惑。为约会准备的衣服一个星期前就送给应星了，自己下班前还特意发消息叮嘱他换上，百冶大人难道是忙忘了？


    这可怎么办？自己精心准备的计划，一开始就出岔子。


    “你那衣裳真能穿出门？我都担心自己离开司部就会被抢劫。”


    景云送来的衣服极尽华美，玉阙璟瑛锦为底，方壶龙纱做衬。领口，袖缘蹙金绣有折枝花，每朵花的花蕊处还钉有一颗小红宝珠。夜光一并送来的饰品也价格不菲，回纹多宝金护腕，素金镯，红蓝宝混搭珠串项链。比起穿出门的衣裳，应星觉得它更像博物馆里的展品。


    “今晚你可是主角，不好好打扮的话……”


    “主角？我们不是去新年假期第一次聚餐吗？


    小子，你又干了什么？”


    应星盯着景云，直觉他没憋好屁。


    “新年新气象，穿好看些也是为来年讨个好彩头嘛～好吧，是我想看红衣美人。


    我去叫哥哥！”


    少年说完，不给应星再问的机会，飞快跑走，去找景元。


    聚餐是景云提的，餐厅自也是他订。是以，当几人站在大排长龙的餐厅门口时，才察觉出不对。


    餐厅装修颇具异国情调，钢琴曲流淌过敞开的门扉，安抚等位食客。排队的人们两两成对，说着私密情话。


    与粉色氛围格格不入的五人看向景云，被盯着的少年搬出一早准备好的说辞。


    “论坛推荐给我的，说这家新店什么仙舟菜都有，罗浮、朱明、曜青、方壶，最难得的是还有苍城菜，我真没注意它是情侣餐厅。


    今晚没有预约，哪里的餐厅都得排队。要不，咱们将就一下？


    放心，我订的六人位，肯定是包厢大桌。”


    情侣餐厅有六人大桌，景元一听就知道景云在打什么算盘。但他没有戳穿，反而帮着弟弟一起诓骗。


    ……


    “阿云是想撮合应星和白珩？”


    景元问坐在对面双手托腮的男孩。


    情侣餐厅怎么可能有六人位呢，他们一进门，景云就拉走景元和自己一桌。剩下四人两男两女，怎么坐一目了然。


    “哥哥果真看出来啦～


    谁叫应星不争气，我不推一把，什么时候才能听到好消息。”


    少年笑眯起眼，先前的坏心情一扫而空。有太多事情值得他高兴啦，譬如兄长的理解与支持，还有可能将近的好事。


    景元瞧他那样就知道对方把自己划入同一阵营，于是他不得不当回‘恶人’，提醒景云起身，看看被矮墙隔开的那两桌。


    听完兄长的提醒，少年悄悄探头，生怕自己的动作打扰朋友约会。他的担忧是多余的，在暧昧环境中互相干瞪眼的百冶与龙尊显然没什么情情爱爱要谈。


    “怎么是你俩一桌？！白珩姐呢？”


    “她和镜流去问经理能不能把你们那桌挪来。”


    景云闻言才察觉隔壁的异常，两张双人桌被拼在一起，硬生生变成张四人桌。


    这对吗？


    不对吧？


    既然他们做了，也是有点道理的？


    问题出在我的安排上……我应该把桌子焊死在地上？应星手劲大，所以应该把桌椅和地面一体成形。


    不对，所以为什么要拼桌啊？！


    都安排得这么明显了，应星就没点想法？！


    满脑门问号的景云瘫回椅子上，思考打铁的怎么脑子和矿石一样不开窍。


    “服了他们了。一块石头……活该孤家寡人，后半辈子和铁砧过去吧。”


    少年小声控诉，失落的样子引得景元笑出声来。


    “非也，不是所有感情都得说出口。即使要说，决定权也应该在当事人手中。”景元对任性的小魔王说。


    仙舟明令禁止短生种与长生种恋爱，狐人与仙舟人间也禁止通婚。无论应星对白珩的感情是什么，都不应该超出朋友的范围。跨不跨过这条红线，不是他们这些局外人能决定的。


    敢爱敢恨的人显然没把这条律法放心里，他气鼓鼓骂了声联盟迂腐。


    景元看他这副模样好笑，他清楚景云肯定在心里骂人。为了不让无辜的将军被问候高堂，遂出言询问景云：“现在有大桌了吗，店主？”


    骂人被打断的景云惊讶抬头：“你怎么知道的？”


    “面积不大却同时卖五种菜系，阿云在里头挣了多少？”


    景元故意说反话，眼中透着狡黠的光。


    “不知道，我只对夜光说要家店，”景云财大气粗 ，毫不在意，“左右亏不了多少，至多两月零花。


    既然没派上用场，这店也该关了。


    我打算把它改成私人会所，搬到工造司附近。如此，不论应星加班到多晚，都有地方可以吃饭，我们平日也能聚餐……”


    过去的少年描绘美好计划，未来的星神也在回忆甜蜜过往。


    “你在想什么，小云儿？”


    福图纳明知故问，祂将侍者刚端上的果汁推给景云。后者看了看被推到自己面前的杯子，还有推着杯子的手。福图纳在左手小指上戴了枚银戒，衔尾蛇造型，蛇眼是闪着火彩的钻石。景云从未见过这枚戒指，也不记得自己买过。好吧，祂不记得的东西太多了，一时兴起买下，拥有后随手扔入角落。


    于是祂不再关注戒指，视线移到福图纳脸上，声音带着被打断回忆的怒气：“在想明天谣言能传出几个版本。”


    祂正与未来的自己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在情人节的晚上，在情侣餐厅。


    周围约会的人有意无意看向祂们，窃窃私语。景云已经开始想象明日景元听到他与自己搞骨科时会作何反应了。


    “那就让谣言来得更猛烈些？”


    福图纳说完不等景云回应，就离席走到祂面前。星神掏出戒盒，单膝下跪，惹得周围发出阵惊呼。


    “我忠于我的爱人，爱其所爱，仇其所仇。


    吾爱凡践履协约，因我委身投附而善待于我，赐我以应得。


    我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必将以祂的意志为准则，绝无违背。”


    效忠誓言被改得面目全非，染上情爱色彩，可宣誓的神语气郑重，全然不见嬉笑之色。


    景云看着捧到自己面前的戒指，小小的银戒显然不是给无名指准备的。衔着尾巴的蛇，镶嵌于蛇眼处的钻石……它就是福图纳手上所戴的尾戒，星神的对戒只有一枚。


    看来在场所有人的约会都告吹了，但今儿的热闹会让他们印象深刻，所以何妨给今夜再添几分荒唐，景云想。


    于是祂伸手，示意星神为自己戴上。


    “我爱你，如同你爱我，司命。”祂对未来的自己承诺，“从今时直至永远，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或其他任何理由。我都爱你，忠实于你，陪伴你，就连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离。”


    星神绽放出笑容，祂拿起戒指，将它戴上景云的手，然后轻轻覆上一吻。


    “小云儿，我是你的人了。”


    祂调笑着，那笑声让红晕攀上景云双颊。


    “从一开始就是，”景云红着脸辩驳，以合乎事实又不讲理的方式，“戒指与约会都是我付钱。”


    “谁让我们不分彼此呢～”


    此时是情人节晚上八点，距罗浮舆论炸锅还有十五秒，距神策府开始通宵加班处理祂们惹出的烂摊子还有两分钟。


    ………………………………………………………


    神策府护卫队


    【公司滚出仙舟】：将军被司命求婚啦！！！


    【代号886】：哪位将军？


    【景元是我原配夫君】：司命抢我夫君（惊恐.jpg）


    【什么都吃】：哪位司命？不能是帝弓吧？！


    【公司滚出仙舟】：天纵将军，明嚣司命


    【景元是我原配夫君】：幸好幸好


    【长乐天话事人】：阎王出嫁？？（停止思考.jpg）


    【长乐天话事人】：听听这是人话嘛（指指点点.jpg）


    【代号886】：@上班如上吊


    【独爱小桂】：@上班如上吊，前线可有战报？


    【公司滚出仙舟】：热搜第一，神策府估计已经忙翻了


    【你的亲生父亲】：管理是武职还是文职？


    【变成玉兆废人】：不清楚


    【上班如上吊】：真巧，我也不知道


    【上班如上吊】：工作就是啥活都得干


    【长乐天话事人】：太太，消息准确吗？


    【上班如上吊】：准不准都一样，难道还能离？


    【代号886】：被气疯了


    【你的亲生父亲】：已经被气得口不择言了


    【上岸云骑还愿】：突然很担心未来的职业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