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那座遮天蔽日的巨型石碑在浓稠血光中震荡出沉闷轰鸣,古拙的金色篆字顺着碑体斑驳皲裂的纹理逐一攀爬亮起,将三日内若无人破局便封死百年的苛刻规矩明晃晃地悬在所有人的头顶。
盘踞在废墟边缘的各路宗门修士仰头望着那些流转着可怖威压的字符,原本被贪婪欲念蒙蔽的理智总算在真切的死亡威胁下找回几分清明。
云隐宗的太上长老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踉跄后退,浑浊老眼里翻涌着算计落空的懊恼,那双枯瘦的手颤抖着却再不敢往前探出半寸去触碰那些足以将金丹修士绞成肉泥的黑色涟漪。
那位先前叫嚣得最欢的紫袍宗主此刻直接缩到了几名年轻弟子身后,宽大的袍袖掩着半张脸生怕石门缝隙里溢出的诡异力量蔓延过来将他生吞活剥。
这群满嘴仁义道德的上位者既妄图染指新纪元的无上权柄,又舍不得拿自己的金贵性命去填补这深不见底的窟窿,只能将那些夹杂着算计与希冀的目光再次投向孤身站在最前方的苏绾。
夜珩微仰起头盯着那些刺眼至极的金色字符,周身不受控制翻涌而出的浓郁魔气将脚下坚硬的青石板寸寸碾碎成粉末,连带着周遭原本清冷的空气里都弥漫起一股令人作呕的黏稠血腥味。
他骨子里最是厌烦这些冠冕堂皇的弯绕规矩,这浩瀚天下本就是他提着剑陪着苏绾一路杀出来的,凭什么到了最后还要受这几块破石头的指手画脚。
修长有力的手指翻转间握紧了那把饮血无数的玄铁长剑,锋锐剑刃上缭绕升腾的暗红业火直冲云霄,那股几近实质化的凌厉杀意将周遭的空气都焚烧得扭曲变形。
夜珩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那些吓得瑟瑟发抖的宗门修士,手腕翻转间便要将那足以毁天灭地的恐怖剑气朝着万法碑林的正中心劈砍下去。
狂暴肆虐的能量在太阿剑尖急速汇聚成一朵遮天蔽日的巨大黑莲,层层叠叠的花瓣舒展间裹挟着撕裂虚空的恐怖力量,眼看着就要将那九道巍峨石门连同巨碑一起轰成漫天残渣。
就在那道毁灭性力量即将彻底爆发的紧要关头,苏绾空出的左手直接越过两人之间仅存的半步距离,纤细白皙的两根手指准确无误地捏住了夜珩微凉的右边耳骨,顺着力道毫不客气地往下用力一扯。
原本正准备丢盔弃甲四散逃命的各路宗门掌门和弟子全都僵硬地停住脚步,一双双惊恐的眼睛瞪得浑圆,难以置信地盯着废墟中央那荒诞至极的一幕。
云隐宗的太上长老连最基本的吐纳呼吸都抛诸脑后,那颗浑浊的心脏里暗自期盼着这位喜怒无常的嗜血魔尊能一怒之下将苏绾撕成漫天血雨,好让他们这群躲在暗处的蝼蚁坐收渔翁之利。
可是那道足以将整座天道阁劈成废墟的恐怖剑气却在半空中突兀地消散得无影无踪,连一丝微弱的灵力余波都没能荡漾开来。
夜珩那具挺拔高大的身躯顺着苏绾指尖拉扯的力道迅速弯折下去,不仅没有做出任何反抗的攻击姿态,反而极其顺从地主动将脑袋凑低了几分,生怕眼前的人踮着脚尖会累到自己。
那把沾染着无数大能鲜血的太阿剑被他像丢弃破铜烂铁般随意扔在地上,沉重的剑柄磕碰在碎裂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闷响,剑刃上那些张牙舞爪的暗红业火也委屈地缩回了冰冷剑身里。
苏绾微微倾身凑近他那张俊美无俦却透着戾气的脸庞,温软指腹捏着那片微凉的耳骨,清越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刚学会不灭世,现在又想拆家?”
她看着男人那双逐渐褪去猩红的眼眸,手上的力道稍微松了几分。
“这万法碑林关乎天下新秩序的建立,你今日若是只图自己痛快把它劈碎,明日这无法收场的烂摊子难道由你来收拾?”
夜珩依旧保持着弯腰低头的顺从姿态,那双足以令整个修真界胆寒的眸子此刻只盯着苏绾裙摆上沾染的细碎灰尘,原本苍白冰冷的耳尖竟慢吞吞地泛起一抹可疑的绯红。
他微微偏过头避开苏绾审视的目光,压着低沉沙哑的嗓音闷声反驳。
“这破石头挡了我们的路,我只是不想看你受累去闯什么劳什子破门。”
那声音里透着几分没能尽兴的不甘,可他那具蓄满爆发力的身体却诚实地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杀意,乖顺得像是一只被主人顺了毛的危险凶兽。
苏绾看着他这副刻意装出来的委屈模样,积攒在胸腔里的那点火气瞬间消散了大半,心里清楚这男人骨子里到底还是那个只认死理的固执疯子。
她彻底松开捏着他耳朵的纤长手指,指腹顺势在那片被自己捏出红痕的耳骨上轻轻揉弄了两下,无声地安抚着他神魂深处那股随时可能爆发的躁动情绪。
苏绾将垂落在脸颊边的一缕碎发挽到耳后,目光重新扫过那些躲在暗处观望的宗门修士。
“旧天道留下的千年烂摊子,不是靠你劈出一剑就能彻底清理干净的,那些长在人心里的沉重枷锁得他们自己去解开,我们若是高高在上地替他们做完所有的决定,那这所谓的新纪元与过去那座吃人的牢笼又有什么分别?”
夜珩这才慢条斯理地直起高大的身躯,宽大温热的手掌反手包裹住苏绾停留在自己耳侧的手,将那只温软的手心紧紧贴在自己棱角分明的脸颊上眷恋地蹭了蹭,再不肯施舍半个眼神给半空中那座碍眼的巨型碑林。
持枪站在几步开外的苏景行悄然松开了紧握枪杆的手指,看着自家妹妹游刃有余地把那尊杀人不眨眼的煞神治得服服帖帖,那张常年冷硬如铁的面容上终于忍不住往上牵扯出一个欣慰的弧度。
站在另一侧的无心则是哗啦一声展开绘着桃花的折扇掩住半张脸,那双狭长上挑的狐狸眼里满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戏谑光芒,只差没把看热闹这三个字明晃晃地刻在脑门上。
就在这难得静谧的间隙,远处一根残破倾颓的汉白玉石柱上方突兀地传来一声清脆响亮的口哨声。
那位行踪不定的青衣剑修不知什么时候又悄无声息地折返回来,此刻正姿态散漫地盘腿坐在那截断裂的柱子顶端,修长手指把玩着那只温润的白玉酒壶,沾染着酒气的青色衣摆在猎猎夜风中随性地翻飞飘荡。
谢无咎微微扬起线条流畅的下巴,清朗通透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废墟上方来回回荡,语气里满是挑衅的意味。
“早就听闻魔尊大人杀伐果断从不受人掣肘,今日有幸亲眼一见,原来竟是个连剑都握不稳的惧内之徒。”
夜珩贴着苏绾掌心汲取温度的动作骤然停顿,眼底好不容易被安抚下去的猩红戾气犹如决堤的洪水般再次翻涌而出,连带着整片废墟的温度都在瞬息间降到了滴水成冰的极寒之境。
他甚至连头都不屑回转半分,只是冷着脸并拢两根手指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漫不经心地隔空一划。
一道夹杂着暗红业火的凌厉剑气瞬间贴着坑洼的地面呼啸而去,摧枯拉朽般直接将谢无咎坐着的那根粗壮汉白玉石柱拦腰削平,断裂的切口处平滑如镜面般反射着凄冷的月光。
谢无咎在石柱轰然倒塌的前一瞬轻巧地纵身跃起,青色衣摆在夜风中划出一道潇洒的弧线,脚尖稳稳踩在一丈开外的另一处残垣断墙上,连手里那只倾斜酒壶里的清冽酒液都不曾洒出半滴。
他随意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灰白石屑,眉眼间尽是看好戏的散漫姿态,丝毫没有被那道夺命剑气吓退半步,反而更加饶有兴致地将打量的目光投向持枪而立的苏绾。
“魔尊大人好大的脾气,这怎么还连句大实话都听不得了。”
谢无咎仰头灌下一口烈酒,清亮的眸子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圣尊若是哪日厌倦了这动不动就拔剑砍人的莽夫,我散修盟的大门随时为您敞开,在下保证比这个疯子体贴百倍。”
夜珩冷着脸甩开苏绾的手,弯腰一把抓起掉落在地上的太阿剑,提着剑作势就要跨过满地废墟去把那个不知死活乱挖墙脚的剑修劈成碎块。
苏绾无奈地叹了口气,反手一把用力拽住他被夜风吹得翻飞的黑色宽大衣袖,凭借着蛮力将这个随时准备暴起杀人的煞神硬生生拖回自己身边。
她用枪杆抵住夜珩想要往前的胸膛,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你这沾火就着的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别人随口激你两句你就乖乖上钩,真当自己还是个没断奶的三岁小孩?”
苏绾压根没理会谢无咎那番唯恐天下不乱的调侃,重新握紧了那杆散发着冷冽青光的琉璃长枪,将锐利的目光穿透重重迷雾,精准地投向半空中那九道巨大石门里最左侧的那一扇。
那扇斑驳的石门上深深刻着一个硕大的古篆名,门缝里溢出的黑色涟漪正像活物般缓缓向外扩散蠕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贪婪与虚荣交织的腐朽气息。
苏绾光洁眉心处的青莲印记随着灵力运转再次亮起璀璨光芒,天心镜眼的堪破之力瞬间穿透那层阻碍视线的黑色涟漪,将石门背后的真实景象隐约投射在她的灵府识海之中。
那是一座被浓重灰败雾气紧紧笼罩的庞大城池,由白骨堆砌的城池中央矗立着一座比万法碑林还要高耸入云的九层青铜高塔。
无数衣衫褴褛面容枯槁的底层修士正排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队,像一具具被抽干灵魂的行尸走肉般机械地挪动脚步,将自己体内辛辛苦苦积攒修炼来的微薄灵气源源不断地注入塔底那座贪婪的阵法中。
而那些穿着华丽法袍佩戴着名贵玉佩的世家子弟,则高高在上地站在青铜高塔的顶端,肆意挥霍着从底层修士身上强行抽取的纯粹灵力,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所谓高位者带来的剥削特权。
冰冷的塔身上悬挂着一块刺眼的巨大金榜,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象征着荣耀的名字,每一个金光闪闪的名字背后都连着一条肉眼凡胎看不见的无形锁链,犹如绞索般牢牢拴在那些底层修士脆弱的脖颈上。
周太衡临死前那凄厉绝望的惨叫声似乎还萦绕在耳畔,眼前这座打着考核天才幌子的所谓新天道阁,不过是旧秩序换了层光鲜亮丽的皮囊重新粉墨登场的产物,试图继续用这些吃人的条条框框去残忍丈量众生的价值。
这哪里是什么选拔绝世天才的修行圣地,分明是一座趴在底层修士身上疯狂吸食人血的无间炼狱,甚至比已经被推翻的旧天道还要明目张胆地敲骨吸髓。
苏绾切断天心镜眼的窥视收回视线,握着琉璃长枪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导致骨节绷得凸起,那双清冷的眼眸底处翻涌的杀意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凝结成冰。
她缓缓偏过头去,看着身旁那个还在因为谢无咎的几句挑衅而暗自生着闷气的黑衣魔尊,用冰凉的枪杆轻轻碰了碰他宽阔结实的肩膀。
苏绾抬起下巴点了点那扇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名字石门,唇角牵扯出嗜血的冷笑。
“别跟外人置气了,这扇门后面有的是抗揍的沙包给你练手,保证让你提着太阿剑砍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