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嘉和带头行礼,这一趟毕竟是为了他的事才来的。
他拱手道:“霸天虎寨主,久仰,这位是林督军。”
林督军微微点头,目光从霸天虎脸上扫过,又落在文霜身上停了一瞬。
文霜站在霸天虎身侧,微微欠了欠身,没有说话,目光却从陆嘉和脸上移到了林督军身上,仿佛在估量什么。
霸天虎把人往里请,他嘴碎,带人走了一路,话也讲了一路。
而且他嗓门大,笑起来仿佛整条山道都能听见,林督军偶尔应一两句,语气平和,步子不紧不慢。
陆嘉和自然是插不上话的,他也没指望他能插上话。
霸天虎看重的是谁已经很明显了,他不需要计较这个,只需要尽可能利用这一点就够了。
他走在旁边,目光扫过两侧的寨墙和那些站岗的护卫,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林薇薇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帕捏在指间,捂着鼻子的时间比放下来的时间长多了。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地方怎么这样……”
陆嘉和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瘪了瘪嘴,没有再开口。
他也不喜欢这地方,可起码不能让人看出来。
一路就是霸天虎和林督军在说话,终于,大厅到了。
霸天虎大手一挥,嗓门敞亮:“来来来,往里走,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他走在最前面,步子又大,几步就把人带到了长桌跟前。
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大碗粗陶,筷子是竹制的,一头粗一头细,插在竹筒里。
桌面上铺着一大块深蓝色的粗布,边角有些磨毛了,但洗得干净。
有几道菜已经上了,炖鸡、红烧肉、炒山菌,都用大碗盛着,碗口冒着白气,香味冲得满屋子都是。
旁边还有几碟子切好的腊肉,肥瘦相间,码得整整齐齐。
桌上还搁着一坛酒,坛口用红布扎着。
霸天虎走过去拍开泥封,一股浓烈的酒气窜出来,直往人鼻子里钻。
“坐坐坐!”霸天虎自己先在主位上坐下来,椅子被他压得嘎吱响了一声。
他伸手示意陆嘉和坐左边,林督军坐右边,“两位贵客,别站着,坐!”
陆嘉和看了一眼那把椅子,木头的,表面没上漆,只在椅面上垫了块薄棉垫子。
说实话,他没坐过这种椅子。
他站着没动,先看了一眼林督军。
林督军倒是没犹豫,走过去坐下了,动作自然,仿佛坐惯了这种凳子。
陆嘉和这才跟着坐下,屁股刚沾上椅面就感觉到椅子腿晃了一下,他身体微微绷紧了,没敢往后靠。
林薇薇更是演都不演了,她站在旁边站了好一会,看着那把椅子眉头紧锁,又看了看桌面上那些粗陶碗碟,嘴角的弧度往下一压再压。
她真的很讨厌这个地方。
霸天虎已经拿起酒坛开始倒酒了,酒液从坛口倾出来,颜色清亮,香气扑鼻。
他先给林督军倒了一碗,又给陆嘉和倒了一碗,轮到林薇薇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这位姑娘喝不喝?”
林薇薇连忙摆手,声音里全是拒绝:“不用了,我不喝这种酒。”
霸天虎有时候听不懂好赖话,他以为林薇薇是没尝过所以才不知道这酒的好处,立刻给她倒了一碗。
“尝尝,尝尝才知道爱不爱喝。”
清亮的酒液倒入碗中,林薇薇盯着碗看了半天,苦着脸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那口酒在她嘴里转了一圈,咽下去的时候眉头皱得比方才还紧。
她并非不喝酒,只是她从来只喝西洋酒,这种土酒她从来没尝过,会拉低她的格调,而且她最近开始学着沈鸢的样子喝茶了,茶叶都是挑最好的,一杯一盏都得顺着来,嘴巴已经习惯了淡味。
这种土碗装的烈酒她咽下去半口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陆嘉和端着碗也喝得不太痛快,酒入喉咙时喉结滚了好几下才艰难咽下。
仿佛被那股烈劲冲了一下。
他也没有再喝第二口,直接把碗搁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摩挲着,其实这些环节都可以省略,他想赶紧切入话题。
霸天虎坐在主位上,端起酒碗先敬了一圈。
林督军接过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用袖口擦了一下嘴角,动作随意,大概是在军营里吃饭吃惯了,什么场面都能将就。
霸天虎把三个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粗陶碗,忽然觉得前两天沈鸢坐在这张桌子前面端碗喝酒的样子利落得很。
霸天虎也不是勉强别人的人,他看出大概只有林督军一人爱喝,至于直接把酒坛搁在自己面前,端起自己那碗:“来,督军再喝一口暖暖身子,山里的雨冷得很,山路又不好走,你们辛苦了。”
林督军端起碗又喝了一口,不免赞道:“好酒。”
霸天虎听到这话咧嘴笑了:“自家酿的,粗酒,督军不嫌弃就行。”
陆嘉和为难地犹豫了一瞬,也端起来抿了一口,那股烈劲顺着喉咙烧下去,他眉头都跟着一动。
喝不来,真的喝不来。
林薇薇想着喝不了,就勉强吃一点吧。
但她坐在陆嘉和旁边,手里捏着帕子搅个不停,因为她的目光在桌面上的菜碗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每道菜的油脂仿佛泛着光,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可不适合她啊。
她还需要变瘦呢。
其实她已经很瘦了,但她骨架生得大,穿申城旗袍若想穿出沈鸢那种感觉,还得再瘦一些。
所以这些菜她看了一眼就移开了,把帕子掩在鼻尖下面,脸上的忧愁和苦闷根本盖不住。
这股子荤腥味……她胃里也淡得很,闻着就想吐。
文霜看得分明,心道真是个挑剔的大小姐。
她在霸天虎旁边坐下,拿起公筷给林督军夹了一筷子菜:“督军尝尝这个,山里的菌子,这个时节刚长出来的,清爽得很。”
林督军点了点头,尝了一口,由衷赞了句,“确实新鲜!很鲜美。”
文霜又给陆嘉和夹了一筷,陆嘉和说了声“多谢”,但显然是吃不惯,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才夹起来放进嘴里。
林薇薇面前那只碗一直空着,没人给她夹菜,她也没动筷子,就那么坐着,后背挺得笔直,仿佛跟这张桌子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