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这片空间静得似乎只有陆嘉和鼓噪的心跳声。
他是真的很激动,连心脏都在为见到她而激动。
沈鸢静静听完,没抽手,但也没感动。
她抬起眼,把陆嘉和那张深情得有点憔悴的脸打量了一遍,眼神无波无澜,像在看戏台上一个唱错了词的伶人。
这还是陆嘉和吗?
人当然是会变的,但会有人越变越回去吗?
她记忆中那个最初的陆嘉和早就死了,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死掉的,但肯定是被他自己亲手杀死的。
“说完了?”
陆嘉和一愣。
“说完了就轮到我。”沈鸢慢条斯理地抽出手,又理了理披肩的边角,仿佛想把手上属于陆嘉和的触感擦在披肩上。
“你这番话我听得明明白白,你要说的就是这些吗?”
“阿鸢……”
“垃圾盒,你知道我现在最烦听什么吗?”她偏了偏头,语气软得像在跟相熟的人聊天,“就是你这份深情。”
陆嘉和脸上的血色霎时褪了一层。
“你要我跟你回去,是因为我一走了之后陆家的脸面挂不住?还是因为你发现你现在急需的那批军需已经在我手里了?”
陆嘉和瞳孔一缩,喉结动了动,没吭声。
沈鸢也不催,目光转到缩在一边的陆天华身上,语气放缓了些:“咱们这位三爷是老实人,有些话我本不想说。”
“可你知道我们的陆少帅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吗?”
陆天华一愣,下意识看向陆嘉和。
“三爷想的应当是为少帅把事办好,少帅就能让您一家跟着沾光。”沈鸢笑眯眯的,“可三爷当真以为,少帅吩咐你的时候还会顺带替您一家打算?”
陆天华嘴唇哆嗦,想反驳却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住嘴。”陆嘉和压低了声音警告。
“怎么,少帅不许我说话了?”沈鸢终于正眼看向他,“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你拿涂氏一家当刀使,借他们的手逼我低头,你以为这么一闹我就会回头?”
她轻笑一声,声音清脆却冷得扎人。
“陆嘉和,你拿旁支三房当刀,又拿我当靶子,如此会算计,我哪里看得起你?”
陆嘉和攥着的拳头直抖,额角青筋都蹦了出来,脸上那副深情的面具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底下难看又慌张的神色。
沈鸢已经转过身,轻飘飘甚至轻蔑的视线,连多看他一眼都没有。
“宝珠,走,最后跟涂氏说几句话。”
宝珠早在陆嘉和刚来就缩在门边当隐形人,这会儿赶紧跟上沈鸢,没忍住又回头瞥了一眼。
少帅杵在治安厅大门口,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半天没回过神。
顾尘安站在更远的地方,不过他没当透明人,而是用相当有存在感的眼神盯着陆嘉和看。
陆天华捂着脸蹲在地上,竟闷闷哭了起来。
大概是觉得已经得罪了沈鸢,而陆嘉和又没有保他的意思。
晚秋白天已经开始变短,正午一过,天就开始渐渐暗下来。
陆嘉和的心情就跟这天色一样,见到沈鸢的时候是阳光明媚,如今被她毫不留情地拒绝,顿时渐渐暗下去。
他看见沈鸢走进治安厅,缓过来之后想也没想用手推开门也大步走进去。
他站在前厅扫了一圈,最终目光落在待客室方向,果然看到沈鸢坐在里面,还有一个年轻警察在她身边献媚,脚步不由得顿了一拍,然后快步走过去。
宝珠站在待客室门口,看到他来立刻低眉顺眼往旁边让了一步,脸上没什么表情。
实在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小姐的前夫。
即使还没有正式和离,但小姐现在和少帅的关系……
少帅对小姐来说就是前夫吧。
顾尘安坐在之前的椅子上,看了他一眼,也没吭声。
陆嘉和就这样站在待客室门口,看着沈鸢。
她坐在椅子上,月白色的旗袍衬得整个人干干净净的,手里端着茶杯,正低头看着杯子里那几片浮叶,同时侧耳听着那个年轻警察跟她说话,神情很是温和。
为什么。
为什么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都能这样,对他却永远不假辞色。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把她半边侧脸映得柔和又安静。
他站在那儿看了两息,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紧。
他想起上一次这么细细地盯着她看,是在栖云苑的廊下,月光照着,她说了一句让他好伤心的话。
她说他们之间没可能了。
那话他记到现在,一秒也忘不掉。
“阿鸢。”他又开口唤她的名字。
沈鸢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平静,落在他脸上,又像是无视了他,落在很寻常的物件上。
众人都分不清她到底有没有在看陆嘉和。
陆嘉和根本不满足,他往前走了两步,直到站在桌边,把手搭在桌沿上,指尖微微收拢。
紧张地样子谁都看得出来。
他声音比平时低许多,还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哑:“今天这一趟,我是来接你的。”
沈鸢垂下目光,都懒得抬眼。
“我知道你不想回去。”陆嘉和主动说,“我这些天真的想了很多,从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好不对,我不该不信你,还忽略你的感受,我不该让我母亲那样对你。”
他说得十分动情,完全不顾在场还有这么多人在,“你走了之后我才发现,府里处处都是你的影子,栖云苑里那些花花草草我每天都有让人浇水,但你房间里那盆,实在金贵,我让专人照顾还是蔫了,阿启那间屋子我也去看过,柜子上那个布老虎还在,我记得是你有次出门换门给他买的。”
他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阿鸢,你回来吧。”
待客室里安静了一息。
宝珠站在沈鸢旁边把这些话听在耳朵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连呼吸都放轻了。
真论起来,陆嘉和也是她的前主家。
感觉她无论怎么表现,在面对陆嘉和的时候都会有些心虚。
顾尘安把茶杯搁回桌上,什么也没说。
现在不是他掺和的时候,而且沈鸢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他再开口只是浪费口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