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如此表现,陆嘉和的脸色变了几变。
从惊到喜,又从喜到慌,末了竟露出一种傻气的欢喜,他低声道:“好,好,你想怎么都行,阿鸢,只要你肯好好跟我说话,什么都好说。”他一边说一边松开力道,臂膀只虚虚环着沈鸢纤细的腰肢。
沈鸢垂下眼,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她的视线越过陆嘉和的肩头,落在人群之外。
影子还被缠在乱军里,衣袖上的血已经浸透了半边。
宝珠被顾尘安护在身后,攥着他的袖子,脸白得没有血色。
而站在门口的那队兵马前,奇澄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沈鸢收回目光,仰起脸,看着陆嘉和那双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睛,轻声道:“嘉和,我们回家慢慢说可以吗?”
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影子面对的是如此巨量的敌人。
他的短刀终于被人找到机会踢飞。
紧接着他的背后就挨了一记枪托,闷响一声,膝盖直直跪在水泥地上,连带着身上那些零零碎碎的伤,他整个人都晃了晃,但还是咬牙撑着没倒。
“别伤他!”沈鸢快速开口。
一群军官挥刀的动作立刻停住,与此同时七八条胳膊压下来,把影子按在地上,连发带都扯散了。
“影子!”宝珠何曾见过影子如此狼狈的样子,她尖叫着要往前冲,“你们放开他!”
还好被顾尘安一把拽住。
顾尘安的手刚抬起一半,就迎面撞上陆嘉和的目光。
那一眼不重,甚至称得上平淡,只是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但成功让顾尘安把手收了回去。
他也不该妄动。
看沈鸢的反应,他此时也应该装乖。
顾尘安垂下眼,指尖在袖子里掐了一下,没再动。
奇澄这时往前迈了两步,刚好站到陆嘉和身侧,军靴落地很轻,仿佛怕惊动什么人。
他抬手敬了个礼,声音平稳:“少帅,这少年的身手极好,方才他一人周旋我们这么多人,落了伤竟也还要七八人压制,这才勉强把他按住。”
他说着,目光在地上那个被按住的少年身上停了停,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赞许:“这样的人留着是个隐患,少帅想怎么处置?”
奇澄问得自然,视线却没有只停在少年身上。
他的眼风掠过沈鸢,很快便收了回去,仿佛怕被人察觉。
可他偏偏又看了。
陆嘉和没有看影子。
他的眼睛只落在沈鸢身上,半晌,他慢悠悠地开口:“阿鸢,那个一直跟在你身边神出鬼没的少年就是他吧?影子,这名字还真是……”
沈鸢心口一跳。
她抬眼,不动声色地看向陆嘉和。
这事她自问做得极隐秘,影子从来只在暗处,陆府的人都没见过非易容状态下的影子,陆嘉和是怎么知道的?
“少帅好本事。”沈鸢弯了弯唇,语气依旧软,“连这个都查得清楚。”
“我为了找你可是花了不少心思。”陆嘉和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自嘲,“吉祥商会的大当家,行踪向来难摸,这世上能让我找了这么久的人却毫无头绪的,你是头一个,查出你身边的人算是意外收获。”
沈鸢没接话。
她不想接,也不愿接。
她现在连多看一眼陆嘉和都觉得烦躁。
陆嘉和等了片刻,见她没应,眼神一寸寸冷下来。
他抬手,用手指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迫着她抬起头来。
“阿鸢,我在问你哦。”他盯着她的眼睛,“你希望我怎么处置他?”
沈鸢垂下眼帘,长睫遮住眸子里翻涌的厌恶,声音轻得像叹气:“自然是盼着陆少帅大人有大量,放过他。”
陆嘉和的指节紧了紧。
“大人有大量?”他重复了一遍,唇边扯出一丝冷笑,“阿鸢,你这是在跟我说好话,还是在拿话刺我?”
沈鸢不答。
“好好跟我说话。”他捏着她的下巴,压低了声音,“你不是刚刚才答应过我吗?”
沈鸢缓缓抬起眼。
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好似雨后的寒潭,映着陆嘉和那张憔悴又愤怒的脸,没有半分闪躲。
“陆少帅,”她的声音很平,却无端听得人心里一紧,“我不知道怎样才算是好好说话。”
陆嘉和被她看得一怔,手上的力道松了一松。
沈鸢心里却雪亮。
陆嘉和这个人确实是吃软不吃硬,可若她一味退让,他只会顺着杆子往上爬,把她的每一分让步都当成理所应当。
她若想让他松口,就得让他觉得亏欠,让他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些。
她垂下眼,睫毛颤了颤,没有再说话,只把被捏红的下巴从他指间挪开半寸,神色淡淡的,却又带着一点执拗。
陆嘉和看着她这副模样,喉结动了动,心口好似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这些日子,她何曾在他面前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罢了。”他松开手,别开了脸,声音闷闷的,“我会放他走。”
沈鸢这才抬眸,轻轻道了声:“多谢。”
陆嘉和的耳根微微发红,又转过头来,似乎想找句话补回来:“那,宝珠你要不要也一并带回去?你身边总得有个伺候的人,其他的却不必了,跟我回家,府里什么都有。”
“回家”两个字落进耳朵里,沈鸢几乎要笑出声来。
陆府哪里是她的家。
她还没回答,宝珠已经挡到她身前,红着眼眶,“小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陆嘉和冷冷扫了她一眼,“小姐?你倒是改口改得快,你们小姐还没和我和离呢。”
宝珠被警告,心里一惊,一时低下头,讪讪的不敢再说话。
陆嘉和把“你们小姐”四个字咬得格外重,脸上笑意冷沉,说完他又把目光转向一旁站着的顾尘安。
“那顾道长呢?”
其实顾尘安早就被他划分到不需要带回去的“其他”里面,但面子上还得问一句。
毕竟顾尘安的身份摆在那里……
顾尘安抬起头。
他从小就不愿看打打杀杀的场面,此时闻见血腥味脸色都有些发白,眉眼却平静得很,“阿鸢姑娘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话音落下,走廊里静了一瞬。
宝珠是丫鬟,说这话再寻常不过。
可顾尘安是什么人?程杨真人的徒弟,各路军阀都要给几分薄面的小道长,这样一句话他说出来便有些不合规矩了。
陆嘉和盯着他,眸色沉了沉。
他早就看出来这道士心思不正,只是没想到,对方竟然胆大到了这个地步,敢当着他的面也敢表白心意。
他冷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