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已经快驶到陆府大门,沈鸢还没醒。
这几日她都起得早,睡得少,商会里每天要忙的事情太多了。
治安厅里那一场闹腾也耗费她不少力气。
尤其是涂氏,让她头疼。
若她不是阿启的生母,她真的懒得管她。
沈鸢不仅睡得沉,还睡得香。
陆嘉和不敢惊动她,让司机把车开得极慢,车轮碾过陆府大门旁边那条石子路,几乎听不见声响。
他耐心等待了许久,终究还是没忍住,伸手把她横抱起来。
她轻得很,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软云。
鬓边的碎发蹭在他下巴上,痒痒的。
她完全没有醒过来,甚至还往他怀里缩了缩,嘴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眉头舒展,竟是睡得极沉。
陆嘉和的动作顿住了,喉结上下滚了滚。
从前她也是这样窝在他怀里的,那时候他们还会在梧桐树下读书,她在石凳上看得犯困睡着了,他抱她回屋,她也是这样不设防的模样。
而梦里的沈鸢,确实没设防。
因为眼前的一切都是最美好的模样。
风很暖,带着花草的甜香。
她站在一片望不到边的花海里,脚下是大片细细软软的青草,里头开满了粉白的野蔷薇和蓝紫色的鸢尾。
远处有一条溪水,清澈见底,完全能看见底下圆润的鹅卵石,石头缝里偶尔游过几尾小鱼。
尾巴一摆,便晃碎一片阳光。
溪边有两个人影,正蹲在水里追一只小鸟。
宝珠挽着裤腿,裙角湿了一大片,一边笑一边喊:“阿启你别跑,我就要抓住了!马上就抓住了!”
阿启穿着小小的蓝布褂子,光着脚丫,咯咯笑个不停,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满脸都是水珠,显然玩得很欢。
沈鸢看着,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小姐,您看!”宝珠捧着那只小鸟,兴冲冲地回头,“我真的抓到啦!”
“小心些,别伤着它,还有别拿到我跟前来。”沈鸢笑着往后退了一步,“我怕它飞起来挠我。”
宝珠立刻哈哈大笑,“小姐是胆小鬼!”
溪的另一头,影子正靠在一棵大树底下,抱着臂,整个人看着安安静静的,一如往常,白阳蹲在他对面,嘴里叼根草茎,斜着眼睛瞧他。
“我承认你暗器使得很厉害,但你那刀法,我看十个人里头能打中三个就算不错了。”白阳吐掉草茎,嘿嘿地笑,“要不要我教你几招?”
“你自己的刀都握不稳。”影子冷冷回了一句。
“嘿,你这张嘴,不知道三人行必有我师吗,意思是,就算我武功不如你,我也能当你的老师。”
影子白他一眼,“你这样解释,孔老夫子要气活了。”
“行了。”沈鸢走过去在石头上坐下,“你们两个见了面就吵,像什么样子。”
白阳立刻蹿到她身边,挤眉弄眼:“大小姐您可得评评理,这次是他先惹我的。”
沈鸢没理他,目光越过花海望向远处,轻声问:“如烟怎么还没到?”
影子答得简短:“应该快回来了。”
“快回来了?”白阳扯着嗓子插嘴,“我跟你说,全商会最忙的根本不是大当家,是二当家,这几个月光是码头的账就能把人压垮,她还得替您盯着北边那几条线……”
“就你话多。”影子瞥了他一眼。
沈鸢笑着摇了摇头,心里却暖烘烘的。
她想护的人,都在身边。
宝珠和阿启,影子和白阳,还有远在外头替她撑着商会的如烟。
这些人一个都没少,一个都没有出事,就这么好好地待在她眼前。
这样就很好。
她抬起手,把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挽到耳后,阳光透过指缝落在脸上,暖得让人想满足地叹气。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掠过溪边那片大树,大树底下有一张石桌。
她发现石桌前竟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黑色的长衫,身量极高,肩背宽阔,背对着她,手里端着一杯茶,似乎已经坐了许久。
沈鸢的心口猛地一跳。
“傅衍之……”
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眉心蹙了起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种地方,这么美好的地方,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远处那人像是察觉到什么,缓缓转过身来,深灰色的眼睛沉沉地望过来,像冬日的江水,冷而静,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笑意。
与此同时,陆嘉和的怀抱里,沈鸢在睡梦里又含混地叫了一声,唇瓣轻启,吐出的还是那三个字。
这次陆嘉和听清了。
“傅衍之。”
陆嘉和的手一下子僵在了半空。
他的脸色一寸寸黑下去。
这一刻,他恨不能伸手把她从睡梦里掐醒,逼她睁开眼睛把话说清楚。
可他的手抬到半截,又硬生生停住,只剩下攥紧的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他气得要死。
她在他怀里睡着,口中喊的却是别的男人。
他盯着她那张安静熟睡的脸,胸口起伏不定,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下一个念头:
傅衍之也这样抱过她吗?也这样哄她睡觉?所以才会让她在他的怀里睡得这样安稳也要张口喊他傅衍之的名字?
他们还没和离呢!
她跟傅衍之,竟敢?!
陆嘉和咬着牙,额角青筋跳动,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低哑的话,也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沈鸢,你真是全无心肝!”
*
后面一辆车里,宝珠扒着车窗往前望,急得直拧帕子。
“顾道长,小姐那台车都停着半个时辰了,小姐怎么还不下车?”
顾尘安靠在座椅上,眉心微微蹙着。
“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什么事只有他们自己能知道,而且那是,又不是我们能催的。”
话里话外阴阳怪气的感觉几乎要溢出来,宝珠哪儿能听不出来。
她没理会,而是径直道:“这么长时间,少帅不会在小姐做什么吧……”
“小姐今天一早就出门,连口热粥都没喝。“宝珠咬着嘴唇,“方才在治安厅,她说话那么反常,我瞧着心里直发慌。”
顾尘安瞬间不说话了,他本来心里就乱,听见宝珠说这前半句,更是乱得一塌糊涂。
他抬眼看向前头那辆黑色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