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未明，靖边城笼罩在破晓前最深的寒意中。


    陈宇、陆青山、贺强三人围桌而坐，商议着如何在这龙潭虎穴般的边陲重镇打开局面。


    陆青山眉头紧锁，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急切：


    “我想去面见幽州太守。昔年他与我义父陆大将军颇有交情，共同镇守北境。我去见他，或可直言相询，如今这北境，赋税为何如此苛重，民生为何凋敝至此！”


    陈宇闻言，心中一惊，立刻摇头否决：“陆哥，此议万万不可！”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语气严峻：


    “你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和处境！从离阳城官铁案发，到京城护送军函被截杀，再到你被秘密扣押，这一路追杀，背后是谁的手笔？


    这里是幽州，是骁勇军的大本营，是袁崇的地盘！那太守即便与你义父有旧，但时过境迁，官场波谲云诡，他如今立场如何，谁能保证？


    你若贸然现身太守府，无异于自投罗网！一旦行踪暴露，被袁崇的眼线察觉，我们所有人顷刻间便有灭顶之灾！”


    陆青山握紧的拳头上青筋隐现，他何尝不知其中风险，只是胸中块垒难消，想到义父当年守护的土地变成如今模样，便有一股邪火灼烧五脏六腑。


    他沉默良久，终是重重吐出一口浊气，颓然道：“你说得对……是我想得简单了。”


    贺强在一旁闷声道：“那……咱们从何查起？总不能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撞。”


    陈宇沉吟片刻：“此事急不得，对方势力盘根错节，我们人生地不熟，需得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他抬起头，目光恢复冷静：


    “今日，我们在城内走走，看看这靖边城的市井百态，或许能发现些蛛丝马迹。记住，多看，多听，少问，切莫引起旁人注意。”


    计议已定，三人稍作装扮，便出了小院，融入靖边城清冷的晨色中。


    作为幽州首府，靖边城的规模远非黑石城可比。


    街道宽阔，以青石板铺就，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牌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然而，这表面的繁华之下，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萧瑟。


    虽已日上三竿，街上的行人却稀稀拉拉，个个裹紧衣衫，步履匆匆，面色大多凝重，少见笑颜。


    陈宇几人装作寻常行商，看似随意地闲逛，实则锐利的目光不断扫过街道两侧。


    米行、布行、客栈、货栈……种类倒也齐全，但多数门庭冷落，掌柜伙计或倚门发呆，或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脸上难见生意人的热络。


    他们进了几家客流稍多的客栈，在角落要壶粗茶，竖起耳朵留意四周谈话。


    听到的多是些抱怨之词——抱怨这鬼天气冻得人伸不出手，抱怨今冬的炭火价比去年又贵了三成，抱怨官府征收的“边饷捐”压得人喘不过气……


    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勾勒出的是一幅民生维艰的图景，但关于官铁、关于高层动向，却无一丝有价值的线索。


    一天下来，三人走遍了城东城西几处较为热闹的街市，除了感受到这北境重镇在严寒与重压下的沉闷氛围外，几乎一无所获。


    傍晚时分，三人带着满身寒气与失望，返回了顺丰快递分号的后院。


    小院内，气氛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陈宇转身来到女眷所在的厢房。


    推开房门，一股寒意扑面而来，并不比室外强多少。


    萧云依、凌飞燕和小柔三人正围坐在桌旁，虽已换上最厚实的冬衣，但依旧能看出她们在微微瑟缩。


    尤其是萧云依，自幼养在王府，何曾受过这等严寒，脸颊冻得有些发白，正捧着一杯早已没什么热气的茶水暖手。


    这处院落是顺丰快递的产业，平日只是作为临时周转之用，并未考虑长期居住，生活设施确实简陋，抵御这北境的酷寒显得力不从心。


    陈宇沉吟片刻，转身唤来分号的郑管事。


    郑管事很快赶来，恭敬问道：“公子有何吩咐？”


    陈宇指着屋内，说道：


    “郑管事，这北境天气严寒，我这几位同伴都是南方来的，耐不住这等酷寒。麻烦你帮忙购置一个炭火盆并些木炭来，给她们屋里烧个火，取取暖。”


    郑管事闻言，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公子，实不相瞒，这木炭虽是珍贵之物，价格不菲，倒也不是买不起。只是……只是那生火用的铁皮炭盆，眼下……无处购买啊。”


    “哦？”陈宇一怔，大感意外：“这是何解？难道一个铁皮火盆，比木炭还稀罕珍贵？”


    郑管事苦笑着解释：


    “公子您有所不知。怪就怪在这里，咱们这靖边城，不知道从何时起，城里的铁匠铺……几乎都没了！


    打造锄头、菜刀的尚且难寻，更别说打造火盆这类物件的匠人了。没了铁匠铺，这火盆子，自然也就没人生产、没处销售了。”


    经他这么一提醒，陈宇猛地回想起今日在街上的所见所闻。


    确实，走了那么多条街巷，竟真的一家挂着“铁匠铺”招牌的店铺都没看到！当时只觉有些异样，却未深想。如今结合郑管事之言，这绝非正常现象！


    郑管事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


    “公子若真想寻个火盆……或许……或许可以晚上去‘鬼市’碰碰运气。说不定有人将家中旧盆拿出来，换些银钱粮米度日。”


    “鬼市？”陈宇眼中精光一闪，“这里也有鬼市？”


    “有的。” 郑管事点点头，声音更低了：


    “还不是因为官税繁多，逼得人没法子……听说整个幽州，稍大点的城镇都有这鬼市，只是咱们靖边城的鬼市，比其他地方更要隐秘些。据说是每隔两三日才开一次，而且每次开市的地点都会更换，行踪不定。”


    “是为了躲避官府查抄？” 陈宇追问。


    “起初自然是。”


    郑管事道：“不过后来……后来其实官府那边也知道了，似乎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出太大动静，便不怎么理会。至于为何如此……这就不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能揣度的了。”


    官府默许？陈宇心中疑云更甚。这鬼市的存在，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心中立刻有了决断，对郑管事吩咐道：


    “好，郑管事，有劳你立刻去想办法打听一下，最近一期鬼市，何时何地开市。打听时务必小心，不要引人注意。”


    “是，公子放心，小的明白。”


    郑管事应了一声，躬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