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他变得异常沉默，除了必要的饮食和换药，大多时候都独自坐在厢房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眉头深锁，陷入长久的沉思。
陆青山的伤势在缓慢恢复，但距离能承受激烈行动还差得远。
时间，在焦灼与沉默中一点点流逝。
第三日下午，凌飞燕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走进陈宇的房间，见他依旧维持着那个望向窗外的姿势，连她进来都未曾察觉。
“看你愁的，眉头都能夹死苍蝇了。”
凌飞燕拉了张凳子坐下，直截了当道：“光靠你自己在这里想破头，能想出花来？我看啊，不如问问那个不正经的破豆包！它平时鬼主意不是挺多的吗？”
陈宇闻言，微微一怔。这些日子压力太大，他竟一时忘了这个“外挂”。
萧云依此时也走了进来，听到凌飞燕的话，也点头道：
“飞燕姐姐说得是。豆包大师思维……迥异于常人，或许能提供些不一样的思路。如今这局面，多一个想法也是好的。”
陈宇看着两位女子眼中同样清晰的担忧和期盼，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松了松。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也好，死马当活马医吧。”
萧云依闻言，小心地将那个毛茸茸的豆包玩偶取了过来，放在房间中央的方桌上。
凌飞燕迫不及待地伸手按下开关。
古怪的电子儿歌声响起，豆包顶部的蓝色指示灯开始规律闪烁。
“豆包大师”，
萧云依待儿歌声停止，便轻声开口，将目前面临的困境——真太守确认被关押在守备森严的太守府大狱，他们人手严重不足，且行动绝不能惊动城防军或北门外军营驻军——清晰简洁地陈述了一遍。
最后恳切道：“不知大师可有良策？”
豆包沉默了片刻，指示灯快速闪烁，似乎在处理信息。
过了一会儿，那带着电子合成感的声音响起，语气里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分析腔调：
“根据汝等描述，核心矛盾归纳为二：其一，己方力量不足，无法武力强攻；其二，行动必须隐秘，不可惊动大规模外部武力。
嗯……这形成了一个逻辑闭环。若想满足条件二（隐秘），则必须限制行动规模与动静，这必然导致条件一（力量不足）无法解决；若想强行满足条件一（增强力量），则极易触发条件二（惊动外部）。
汝等目前处境，确实……颇为棘手。”
“喂，破豆包！”
凌飞燕瞪着眼睛道，“平时你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一到关键时候就掉链子？到底有没有办法？”
豆包的指示灯稳定地亮着，声音似乎带上了点无辜：
“非是本大师无计可施，实乃汝等太菜……嗯，‘基础薄弱’。区区数人，欲行此虎口拔牙之事，还要悄无声息，纵有奇谋，亦难为无米之炊。”
凌飞燕疑惑地看向陈宇：“它说我等太菜是什么意思？”
这时，陈宇清了清嗓子，加入了对话：“豆包，是我。”
指示灯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豆包的声音立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种文绉绉的古言腔调褪去，换上了更直接、甚至带点吐槽意味的现代白话：
“哦，你也在啊。那刚才说的你都听到了吧？不是我不给力，是你们这开局配置太惨了。就这么几个人，想潜入守备森严的太守府大狱救人，还不能闹出大动静惊动军队，这难度系数直接拉满了好吗？”
陈宇额角划过几道看不见的黑线，对豆包这见人下菜碟的对话模式已经无力吐槽。
他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用一种半是威胁半是利诱的语气道：
“唉，豆包啊，本来我还想着，你要是这次能给出个靠谱的方案，等以后咱们条件好了，说不定能给你升个级，充个什么‘vip’尊享服务之类的。现在看来，这点难题都解决不了，要你何用？不如扣掉电池算了...”
“等等！且慢！手下留电！”
豆包的电子音调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明显的急迫，指示灯急促闪烁了几下，
“方法……自然是有的！就看你们有没有那个胆子，敢不敢……豁出去了！”
陈宇手停在半空，与萧云依、凌飞燕交换了一个眼神。
三人齐声道：“什么办法？快说！”
豆包回到道：
“大道至简，强攻！”
“你在开玩笑吗？”
陈宇差点气笑：
“刚才还说力量悬殊，现在你跟我说强攻？”
豆包反问，指示灯微微闪烁：
“你的敌人们，当初是怎么做到‘悄无声息’地完成替换的？按你们之前说的，真太守在本地根基不浅，不是那么容易就被架空的吧？”
陈宇一怔，下意识回答：
“太守府不在主街道，有高墙围着，他们掌握有军队，当初叛变时，以雷霆手段进入院内，把太守府里不听话的、知道内情的守卫和下人全部清洗掉，全换成自己人。消息压根没有传出去。”
豆包：“那你们也以雷霆手段快速清理整个太守府的守卫，在短时间内，保证消息不能传出去，这样，你们有足够的时间救出真太守，顺带吃个火锅，再出城都来得及。”
凌飞燕听得眼睛一亮，但随即皱眉：“说得简单！我们现在就这几号人，怎么‘强攻’对方上百号守卫？”
豆包指示灯稳定地亮着：
“‘撒豆成兵’，还记得前阵子，你那古代媳妇免费发药救人，我让她在熬好的药汤锅底，悄悄加一小把粟米的事儿吗？”
萧云依脸微微一红，但更多是困惑被再次勾起，她看向陈宇：
“此事云依一直不解其意，豆包大师当时只说‘照做便是’。”
陈宇听到“撒豆成兵”和“粟米”，身为现代人的他，瞬间明白了豆包暗指的深意，脸色骤然变得复杂起来。
他喃喃道：
“所谓‘撒豆成兵’，并不是真的豆子能变成士兵……而是指，让吃了你粮食、受了你好处的穷苦人，心里感激你、认同你，到了关键时候，他们……就有可能成为你的‘兵’。”
萧云依美眸睁大，倒吸一口凉气：“这……你是说，依靠那些受惠的百姓？可他们大多体弱，并非战士……”
“这就是我说的，‘看你们敢不敢豁出去’了。”
豆包的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冷酷的现实逻辑：
“常规路子已经走不通了。想干成这种非常之事，就得用非常手段，也得准备好付出非常代价。
你们的敌人能调动军队杀人换人，你们现在唯一能指望的‘非常力量’，就是这靖边城里，那些被盘剥欺压、又受过你们恩惠的……人心和人力。
把他们组织起来，武装起来，形成一股能在短时间内冲击太守府内部守备的力量。
利用信息差和突然性，在局部形成人数优势，发动雷霆一击，快速完成对府内守卫的强攻。
按照你们之前提供的信息，城防军和驻军一般没事也不会主动去太守府，等他们发现时，最起码也要一两天后了，那时候，你们早就能逃出城了。
事成之后，活下来的百姓各自散去，没有监控的时代，叛军如何找到所有参与的人？还能屠城不成？他们还需要人力和税收的。
唯一要注意的就是，行动前先清空太守府大门附近的街道，趁无人的时候，发动雷霆之势快速进入太守府高墙内，然后关起门来，不要让任何一个敌人出了太守府。”
房间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的哔剥声，和豆包指示灯那微弱却稳定的蓝光。
陈宇的脸色有些发白。
这个方案的意味，他比谁都清楚。这不再是小打小闹的潜入或计谋，而是近乎一场微型的、血腥的突袭。
行动过程中，敌方守卫会死，而参与行动的百姓……也必然会出现伤亡。
事后一旦被城防军或驻军察觉，城中的百姓很可能面临残酷的清洗。
这个方案最坏的结局，牺牲者可能数以百计。
“怎么？下不了决心？”
豆包的电子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
“看了那么多电视剧小说，你难道还不明白？在这种乱世搞大事，又想当圣母舍不得流血，最后只会害死更多人。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真太守救不出来，叛军谋反的事迟早捂不住，到时候战火一开，这靖边城的百姓就能好了？恐怕死得更惨。”
“陈宇”，
凌飞燕忽然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英气的脸庞上神色肃然，目光坚定地看着他：
“我觉得，豆包说得虽然难听，但未必没有道理。那假太守和他背后的人，在这里盘剥百姓，通敌谋反，本来就没把百姓当人看。
如果我们不能尽快揭穿他们，救出真太守，这满城的百姓，迟早也是他们砧板上的鱼肉，到时候死的人可能更多，更惨！与其坐着等死，不如拼死一搏！
那些愿意跟我们干的百姓，至少是为了自己、为了家人、为了以后能活下去而拼命，总好过不明不白地被叛军和北齐人害死！”
萧云依轻轻握住了陈宇冰凉的手，她的指尖也在微微颤抖，但声音却异常清晰平稳：
“陈宇，我知道这个决定很难。这无关对错，只关乎选择与代价。无论你最终如何决定，是冒险一试，还是另寻他法，亦或是……放弃营救直接离开，我和飞燕姐姐，都会支持你。按你的本心去做。”
陈宇的目光从凌飞燕坚毅的脸上，移到萧云依温柔却同样坚定的眸中，最后落在桌上那个闪烁着蓝光的豆包身上。
本心？他的本心是希望所有人都能平安，希望尽可能少流血。
但现实是，他们已经深陷局中，敌人的屠刀早已举起。
豆包和飞燕说得对，不作为的代价，可能更大。
乱世不能圣母！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黑石镇外那具无名老人的骸骨，闪过军营“白巾队”的绝望冲锋，闪过“千人坑”中累累的白骨……乱世之中，平凡的善良若没有力量守护，便是最大的残酷。
许久，他缓缓睁开眼，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郁结在胸中的浊气，仿佛要将所有的犹豫、彷徨与不忍都随之吐出。
再开口时，声音已然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与决断，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贺强。”
一直守在门外的贺强应声推门而入。
陈宇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下令：
“你立刻去找郑管事。告诉他，我需要他在半个月内，想办法从其他州府，通过顺风快递的渠道，秘密运送两百把刀过来。要隐蔽，绝不能走漏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