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强领命而去后,整个顺风快递靖边城分号的后院,陷入了一种表面的平静。
但这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郑管事接到贺强转达的命令时,心中虽惊疑不定,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清楚地记得几日前,东家被人抬回来时浑身浴血、生死不明的惨状。
能让东家如此狼狈,又需要秘密调集如此数量的刀具,绝非小事。
他不敢耽搁,立刻回到前铺,锁上房门,通过顺风快递独有的加密通信渠道,以最高优先级向身在京城的孙掌柜传递了信息。
信报通过驿站快马加急,数日后抵达京城。
孙掌柜拆阅后,捏着信纸在书房内踱步良久,面色凝重。
他虽然不知北境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陈宇不惜动用这条紧急渠道,且所求之物非同小可,足以说明情势已到万分危急的关头。
他没有多问一个字,立刻调动起顺风快递在北方数州经营数年的网络和人脉。
接下来的日子,一批批看似寻常的货物从邻近的州启程,通过顺风快递的马车队,络绎不绝地运往靖边城。
这些车队运送的或是皮货山珍,或是布匹药材,或是南方来的精巧器物,与平日商贸无异。
唯有最核心、最可靠的押运人员知道,在某些车辆底层经过特殊加固的夹层或货箱底部,整齐地码放着一把把用油布包裹严实的制式朴刀。
每一批数量不多,混杂在不同车队、不同货物中,间隔数日方有一批抵达。
沿途关卡查验,翻动的都是上层的合法货物,绝难察觉底层的秘密。
靖边城分号内,郑管事亲自验收这些“特殊货物”,并立刻将其转移到后院一处早已清空、位置隐秘的仓房内,由贺强亲自带人看管。
在这期间,将豆包提出的、并最终决定的那个“偷梁换柱,依靠百姓”的大胆方案,原原本本地告知了陆青山。
厢房内,炭火盆烧得正旺。
陆青山半靠在床上,听罢陈宇的讲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幻,有对郑伯伯处境更深的忧虑,有对百姓可能卷入血战的沉重,更有对当前绝境的无力与愤懑。
“乱世不能圣母……”
陆青山低声重复着豆包那句冷酷的话,苦笑一声,“这话虽糙,理却不糙。陈兄弟,我陆青山半生戎马,见惯了生死,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要将求生的刀柄,递到那些手无寸铁、只为了一口饭食挣扎的百姓手中。”
他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些在寒风中瑟缩的身影,
“可你说得对,若连他们自己都不愿、不敢为了活下去而拼命,我们这些外来的‘救星’,又能救得了谁?不过是眼睁睁看着他们在不久的将来,被叛军的铁蹄和北齐的刀兵碾碎罢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陈宇,眼中虽仍有痛色,却已化为一片坚冰般的决绝:
“此事凶险万分,无论成败,参与其中的百姓,恐怕都……但正如你所言,不作为的代价更大。我赞同这个方案。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
陈宇点点头,没有多说安慰的话。
有些决定,一旦做出,便只能背负着前行。
十日时间,在紧张与压抑中倏忽而过。
这一日傍晚,贺强轻轻叩响了陈宇的房门,低声道:“公子,郑管事来报,东西……齐了。”
陈宇眼神一凛,对身旁的萧云依和凌飞燕微微颔首。
三人起身,来到平日里商议事情的小厅。
陈宇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萧云依和凌飞燕分立左右。
贺强则将郑管事引了进来,随后退出,掩上了房门,亲自守在门外。
郑管事走进小厅,见这阵势,心中更添几分凛然。他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公子,两位小姐。”
“郑管事不必多礼。”
陈宇抬手虚扶,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这些时日,辛苦你了。想必你也猜到了我的身份”
郑管事抬起头,看了看肃立两侧、气质不凡的萧云依和凌飞燕,又看向端坐主位、虽年轻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的陈宇,再次拱手,语气恭敬而肯定:
“小的虽眼拙,但公子气度,小的斗胆猜测,公子便是总号孙掌柜信中提过、却未曾谋面的东家。”
“你猜得不错。”
陈宇坦然承认。
郑管事虽然早有猜测,但得到亲口确认,还是心神一震,腰弯得更低了些:“东家。”
陈宇示意他不必多礼,神色转为凝重:
“郑管事,你既知我身份,今日唤你前来,是有要事相告,亦有事相托。”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实不相瞒,我与陆大哥前番探查得知,这幽州的天,怕是要变了。城外北营驻军,早在两三年前便已密谋叛变,私造军械,通敌贸易。
而如今坐在太守府里的那位郑文轩,乃是叛贼安排的冒牌货,真正的郑太守,已被他们秘密囚禁于府衙大狱之中。”
郑管事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发白。
他虽然隐约感到风雨欲来,却万万没想到,这风暴的中心竟是如此骇人的谋逆大案!叛军!囚禁太守!
这任何一条,都是足以抄家灭族的泼天大罪!
陈宇继续道:
“此次你暗中筹措运来的那些刀具,便是用于营救真太守。我等将动员城中受欺压、亦曾受我等恩惠的百姓,行险一搏,强闯太守府,救人!”
郑管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手脚都有些发凉。
强闯太守府!这是何等胆大包天、九死一生的计划!
“此举不论成败,事后叛军必会严查。”
陈宇看着他,语气诚恳,“刀具来源,顺风快递靖边城分号首当其冲。此地,已不可再留。”
郑管事猛然抬头,看向陈宇。
陈宇迎着他的目光:
“我要你做的事,便是立刻着手,暗中将分号内所有重要账目、票据、银钱以及有价值的货物,分批秘密转移出去。你与铺中所有知晓内情、可靠的核心伙计及其家眷,也需尽快撤离靖边城,去寻孙掌柜。
他自会为你们安排新的去处,绝不让诸位因我之事流离失所。这幽州的分号……我们不要了。”
他最后一句说得平淡,却让郑管事心头剧震。
放弃经营已久、已然扎根的分号,东家这是决意破釜沉舟了!
更让他动容的是,东家竟将如此惊天秘密坦然相告,并提前为他们这些“外人”想好了退路,不愿牵连他们!
“东家!”
郑管事喉头一哽,后退一步,竟是撩起衣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声音带着激动与感激的颤抖:
“谢东家收留之恩!谢东家信赖,将此等性命攸关之秘告知小人!更谢东家仁厚,为我等着想至此!小人郑昌,定不负东家所托!必在行动之前,将一切安排妥当,绝不留下任何把柄,亦绝不让任何一位弟兄因小人之失而陷于险地!”
陈宇起身,上前将他扶起:
“郑管事请起。时间紧迫,细节你与贺强商议,务必隐秘迅捷。另外,撤离之前,为我们准备几辆坚固的马车,备足干粮清水,藏匿妥当,以备我等救人后撤离之用。”
“小人明白!定会办妥!” 郑管事重重点头,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郑管事匆匆离去后,小厅内恢复了安静。陈宇沉吟片刻,转向凌飞燕。
“飞燕,”他开口道,“明日施药,照常进行,但药汤之中,不再放入粟米。”
凌飞燕微微一愣。
陈宇继续道:
“施药时,仔细留意。若有前来领药的百姓,主动问起‘为何此次汤中不见粟米’,或提及‘往日的粟米’者,你便暗中记下。
对这些人,你可私下告知:‘放粟米一事,已为官府所察,正在追查。若仍想要粟米,可于后日清晨,天色未明之时,来此院后门等候,自有人接应分发。’
记住,只对主动问起者说,声音要轻,莫让旁人听去。未问者,不必理会,亦不可主动提及。”
凌飞燕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陈宇的用意。
这是以“粟米”为饵,亦是试探,筛选出那些真正留意到这份“额外恩惠”、心中有所惦念,并且在官府追查的威胁下仍敢前来索取的百姓。
这些人,或许便是他们所需的、敢于“豁出去”的力量。
“懂了!”凌飞燕用力点头,眼中燃起斗志,“交给我,一定把话带到!”
萧云依在一旁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陈宇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他的安排周密而冷静,每一步都带着深意,也背负着巨大的压力与风险。
她轻轻握了握袖中的手,没有说什么,只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支持与信任之意,沉静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