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封箱没有进刑部正门。
这是凌飞燕傍晚送回来的第一句话。
她在榆林巷后门进院,衣角还沾着墙灰。一路盯梢并不容易,刑部的人显然也知道京兆府外有眼睛,封箱出了侧门后,先走主街,又转东市,最后绕进一处旧书坊后院。
“书坊门脸叫承墨斋,明面上卖旧书和官样纸。”凌飞燕道,“箱子进去后,崔敬没跟着进去,只在隔壁茶楼坐了一盏茶。进去的是他身边那个书吏,姓罗,三十来岁,左手缺一截小指。”
陈宇听到“官样纸”三个字,抬眼看她。
“封纸和朱签,也是从这家书坊出来的?”
凌飞燕点头。
“顺风的人问了附近送纸的小贩。承墨斋平日给刑部几个值房送纸,昨夜送进京兆府的封纸,就是这家出的。”
屋里几人都没有说话。
这条线太近了。
近到不需要再绕十几道弯,也不需要去猜更深的人是谁。郑文轩死前夜,刑部书吏送纸入府;郑文轩死后,封箱没有进刑部,反而先进了承墨斋。若说这里面没有问题,连街边说书人都编不下去。
萧云澈也带回了肃王府查到的东西。
崔敬近三年办过六桩案子,其中三桩与王家门生有关,最后都以“证据不足”结案。他本人不常去王府,却常去刑部右侍郎赵怀谦家中。赵怀谦是王崇明的门生,也是崔敬的座主。
“父王说,崔敬不是最上面的人。”萧云澈声音发哑,“但他够用了。”
够用了。
这三个字落在桌上,像一块冷铁。
陈宇把郑文轩的小纸条收进怀里,问:“承墨斋里面有几个人?”
凌飞燕道:“前店两个伙计,后院四个护院,另有罗书吏和一个掌柜。掌柜姓戴,平日替刑部值房采买纸墨。”
“封箱还在?”
“在。后院西厢。”
陆青山站起身:“我去。”
陈宇摇头:“你不能去。”
陆青山皱眉。
“你一露面,镇北军旧部那条线就会被人盯死。”陈宇看向凌飞燕,“飞燕带人进去,贺强接应。只拿三样东西:郑大人的遗物封箱、昨夜封纸朱签的出库底账、罗书吏本人。”
“崔敬呢?”萧云澈问。
陈宇道:“崔敬不会把手放在箱子上。他会等罗书吏把该毁的东西毁完,再回刑部说封箱已经入库。先拿罗书吏,他会带我们找到崔敬动手的地方。”
萧云澈咬了咬牙:“我也去。”
“你去茶楼。”陈宇道,“崔敬若再出现,你不用抓他,只要让所有人看见他在承墨斋附近。”
萧云澈明白了。
抓人要暗,坐实要明。
这也是陈宇最在意的一点。郑文轩死得太干净,干净到随便一纸公文就能盖过去。崔敬这条线若也只在暗处解决,等于又给对方留了遮掩的机会。
所以承墨斋不能只是被偷,也不能只是被抢。它必须被看见,被茶楼里的读书人看见,被街边掌灯的小贩看见,被那些不懂朝政却懂“封箱不能私拆”的百姓看见。
夜刚入更,承墨斋前店还亮着灯。
掌柜戴着老花眼镜,坐在柜后修一册旧书。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读书人进来翻书,又很快离开。
后院西厢里,罗书吏正在拆封箱。
他的左手缺一截小指,拿刀时动作有些别扭。封条被他慢慢挑开,箱中放着郑文轩昨夜誊好的副本、几页旧记,还有一件换下的外衣。
戴掌柜站在旁边,额头出汗。
“罗爷,这可是京兆府封的东西。”
罗书吏冷冷道:“所以才要换。你管纸墨这么多年,连这个都不懂?”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叠纸,纸色、边角、折痕都与原件相近,只是最要紧的几处日期被改得很轻。若不拿原件对照,寻常人未必能看出差别。
戴掌柜低声道:“郑大人都死了,还换这些做什么?”
罗书吏抬头看他。
戴掌柜立刻闭嘴。
罗书吏把旧记压在灯下,刚要点火,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他猛地回头。
窗纸破开,凌飞燕已翻身入内。
她没有多说半句,刀背先砸在罗书吏腕上。火折子落地,被她一脚踩灭。戴掌柜刚要喊,贺强从门外撞进来,一把按住他的嘴。
后院护院听到动静冲来,顺风快递的人从墙头翻下,竹竿、麻绳、木棍一齐落下。承墨斋后院不大,四个护院连刀都没拔全,便被压在地上。
罗书吏想咬舌。
凌飞燕早有准备,刀鞘横进他齿间,另一只手扣住他下颌。
“想死,晚点。”
前店传来一阵骚动。
萧云澈站在茶楼二层,忽然把手中茶盏砸到街上,指着承墨斋方向大喊:“刑部的人私拆京兆府封箱!”
这一声把整条街都喊醒了。
读书人最怕听见“私拆封箱”四个字,也最爱围这种热闹。没多久,承墨斋门口便聚了不少人。有人认出萧云澈是肃王府世子,声音更压不住。
崔敬原本在隔壁茶楼后间。
听见动静,他脸色骤变,起身要从后门走,却被两个顺风脚夫堵在巷口。
他还没来得及喊人,陈宇已经从巷口另一侧走出来。
崔敬看见他,先是一怔,随即沉下脸。
“许仕林,你好大的胆子。”
陈宇没有纠正这个名字。
在这条街上,在这些围观者眼里,他本来就是许仕林。
人群里也有人认出了他。
王腾案、劫法场、大乾日报,那些旧事早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也有人踮起脚往前看。对他们来说,许仕林本该是朝廷通缉的逃犯,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却是私拆郑文轩遗物封箱的刑部郎中。
谁更像罪人,一时间竟没人说得清,也没人敢先开口说话了,只剩呼吸声挤在巷口里头了。
“崔郎中。”陈宇道,“郑大人的遗物封箱,不进刑部,先进承墨斋。你也好大的规矩。”
崔敬冷声道:“本官奉刑部之命核验文书,你一个逃犯,也敢拦朝廷命官?”
陈宇看着他:“你可以等会儿再说这句。现在,先看看罗书吏手里拿着什么。”
罗书吏被拖到后巷时,脸色已经白得不像活人。
凌飞燕把两叠旧记摊开。
一叠是郑文轩原件,另一叠是准备替换的副本。围观的人看不懂全部,却能看懂上面相同位置的日期不同,更能看懂火折子、拆开的封条和还没烧掉的原件。
戴掌柜被贺强按着,哭得鼻涕眼泪全糊在脸上。
“小的只是听罗爷吩咐!昨夜封纸朱签也是他让送的,他说京兆府要得急,小的真不知道会死人!”
罗书吏猛地看向他。
陈宇问:“昨夜假传刑部命令的人是谁?”
戴掌柜抖得厉害:“是罗爷的人!一个姓梁的差役,平日给刑部跑腿,昨夜换了京兆府的衣裳进去。”
罗书吏终于撑不住,嘶声道:“我只是传话!我没有杀人!银针不是我下的,是梁七进屋下的!”
陈宇看向崔敬。
崔敬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他还想退,凌飞燕的刀已经横在他身后。
“崔郎中。”陈宇声音很低,“梁七在哪儿?”
崔敬咬牙道:“本官不知。”
罗书吏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又抖又尖。
“他知道!梁七今夜要从西城棺材铺走,崔大人亲自给的路引。说只要出了城,就送去陵水改籍。”
陵水。
这个地名再一次落下,周围听不懂的人只觉得耳熟,陈宇却慢慢握紧了手。
崔敬怒吼:“罗成,你敢攀咬本官!”
陈宇没有再听他辩。
“贺强,去西城棺材铺。”
贺强应了一声,带人转身就走。
凌飞燕按住崔敬。
街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低声喊出“郑大人”,也有人说起“京兆府暴毙”。声音乱成一片,却没有人敢上前。
有个卖灯油的小贩把担子放在墙边,嘴唇动了好几次,终究没敢把话说大声。他只是把灯挑高了些,让后面的人也能看清地上的封条和旧记。
陈宇站在承墨斋门前,看着被拆开的封箱和崔敬苍白的脸。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路已经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