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棺材铺的门,是被贺强一脚踹开的。
铺子里灯火昏暗,木料味和纸钱味混在一起。掌柜吓得从柜后钻出来,刚喊了半声“官爷”,便被顺风快递的人按住。
贺强没有理他,径直往后院走。
后院停着两口薄棺。
其中一口棺材盖没有钉死,棺底铺着草席,旁边还放着一套旧衣和一张出城路引。
梁七就蜷在里面。
他身上还穿着京兆府差役的内衫,只是外头套了一件孝衣,脸上抹着纸灰。若不是罗书吏先供出棺材铺,等天色再暗一点,这口棺材便会被当作出城发丧的货物抬走。
贺强一把将他从棺里拖出来。
梁七吓得魂都快散了,张口便喊:“我没杀人!我只是进去递话!”
贺强一拳砸在他腹部。
梁七弓成一团,喉咙里只剩干呕。
“等会儿到街上说。”贺强道。
半个时辰后,承墨斋门前的人还没散。
崔敬被压在巷口,官帽早已歪了。罗书吏和戴掌柜跪在封箱旁,两叠旧记、拆开的封条、出库底账,全摊在众人眼前。
梁七被拖回来时,人群轰的一声往后退。
他身上的孝衣太扎眼。
有人认出了他:“这不是京兆府昨夜值夜的差役吗?”
“不是说新调来的?”
“他怎么在棺材铺?”
声音越来越乱。
崔敬脸色铁青:“许仕林,你私设公堂,挟持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陈宇站在灯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这三个字很轻。
轻到崔敬忽然噎住。
陈宇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这不是审案,不是上奏,不是按律申冤。他也知道只要今晚过后,朝廷再也不可能把他当成一个能被招安、能被赦免、能被放进棋盘里使用的人。
可郑文轩已经死了。
死在京兆府,死在封纸朱签和复核案卷之间。
陈宇看向梁七。
“昨夜谁让你进郑大人屋外?”
梁七牙齿打颤:“罗书吏。”
罗书吏立刻抬头:“是崔大人让我传话!”
崔敬厉声道:“一派胡言!”
陈宇没有让他们继续吵。
凌飞燕把一只小布袋扔到地上。
布袋里滚出半截银针管,针管尾部刻着极细的“敬”字。那是从梁七藏身的棺材夹层里搜出来的。梁七原本想带出城,到了陵水再丢,可他没想到自己连西城都没出去。
萧云澈又将路引摊开。
路引上写的是另一个名字,籍贯陵水县,担保处却盖着刑部值房的小印。
围观的人未必懂官场规矩,却都知道一个差役夜里进京兆府,郑文轩死后又换名出城,这事怎么也说不圆。
梁七终于撑不住,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小的只是奉命!崔大人说郑文轩旧记里有逆党言辞,不能让他再乱攀咬朝臣。小的进去时,他还没死,是小的趁走水时从窗下把针射进去的。针上是什么,小的真不知道!”
崔敬怒吼:“梁七!”
梁七哭得声音都变了:“大人救我!你说过到陵水就有人给我换户籍,你说过不会有事的!”
人群彻底静了。
静到连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都能听见。
崔敬怔怔看着梁七,像是直到这一刻才发现,自己安排的每一个退路,都变成了指向自己的绳索。
陈宇转身往菜市口方向走。
贺强拖起梁七,凌飞燕压着崔敬,顺风快递的人抬起封箱和旧记。围观百姓不知是谁先跟上,随后整条街的人都动了起来。
有人低声问:“这是要去哪儿?”
旁边的人脸色发白:“菜市口。”
菜市口夜里没有开市。
白日里卖菜卖肉的摊位收得干净,只剩几根木桩和一片被水冲过的石地。这里平日是官府行刑的地方,京城百姓都熟。可今晚没有刑部牌票,没有京兆府皂隶,也没有监斩官。
只有许仕林。
一个仍在朝廷案卷里的逃犯。
顺风快递的人把封箱摆在石地中央。
拆开的封条、郑文轩原本的旧记、准备替换的副本、承墨斋出库底账、梁七的陵水县路引,全被一一摆开。萧云澈站在旁边,声音发哑,却还是把每一样东西的来处说给周围人听。
他没有添油加醋。
哪张纸从京兆府封箱里来,哪张纸是罗书吏准备替换的,哪枚小印盖在梁七的路引上,哪一行出库账对应昨夜送进京兆府的封纸朱签,都说得清清楚楚。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颤,却仍然没有停。因为他知道,只要此刻停下,崔敬就还能把这些东西重新塞回官场的暗柜里。
几个读书人彼此传看旧记副页,脸色越来越白。有人认出了刑部值房的小印,有人低声说“这不是寻常私怨”,话刚出口,又像怕被谁听见似的闭上嘴。
人群越聚越多。
有人从被窝里披衣出来,有人拎着灯站在巷口,还有几个读书人挤到前排,弯腰去看两叠旧记上的日期。那些人平日最讲究名分,此刻却没人急着替崔敬说话。
因为证据就摆在菜市口的石地上。
崔敬被按在木桩前时,终于慌了。
“许仕林,你敢杀我,便是谋逆!”
陈宇站在他面前,手里没有刀。
刀在凌飞燕手中。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晚要杀人的不是凌飞燕。
陈宇看着崔敬:“郑大人死前,你们说他是暴毙。封箱被拆,你们说是复核。梁七换名出城,你们说是奉命办差。等你回到刑部,还会写一份漂亮案卷,说郑文轩畏罪自绝,旧记多有妄言,对不对?”
崔敬嘴唇动了动。
陈宇没有等他回答。
“我不写案卷。”
他这句话落下,连梁七都抖了一下。
这些官场里的人最怕的不是吵闹,也不是喊冤,而是不按他们熟悉的章程来。只要还写案卷,就有涂改、拖延、转圜、定性的余地。可陈宇说不写案卷,便等于把所有余地都从桌上掀了下去。
他从凌飞燕手里接过刀。
刀很沉。
陈宇并不是武夫,握刀的姿势也没有凌飞燕那样漂亮。可他握得很稳,稳到连陆青山都沉默地站在一旁,没有伸手替他。
萧云依站在人群边缘,看着他的背影,脸色苍白。
小柔没有跟到最前面,只站在更远的阴影里,双手紧紧攥着帕子。她看不见陈宇的脸,却能看见他肩背绷得很直。
陆青山低声道:“我来吧。”
陈宇摇头。
“这是我做的决定。”
陆青山看着他,最终退了一步。
他知道陈宇不是逞强。若这一刀由凌飞燕来砍,世人会说清风寨山匪杀官;若由陆青山来砍,世人会说镇北旧将报私仇。只有陈宇自己动手,才是许仕林把这件事扛在自己身上。
从这一刻起,无论后面是什么罪名,都不会再落到别人头上。
崔敬忽然看向周围百姓。
“诸位看清楚!许仕林杀官!今日他杀我,明日便敢杀你们!”
人群里有人往后缩。
也有人低声道:“郑大人不是官吗?”
这句话不知是谁说的。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
又有人接了一句:“他死在京兆府,谁给他说话?”
这一次,没人再退,也没人再替崔敬开口了半句。
许多人其实并不认识郑文轩,可他们认识“暴毙”两个字,也见过太多案子被一张公文轻轻盖住。今晚摆在石地上的纸,让他们第一次看见那张公文盖下去之前,下面曾经有过怎样一只手。
崔敬脸色灰白。
陈宇抬刀前,最后看了他一眼。
“郑文轩郑大人,为北境百姓伸冤,为断魂谷亡魂查旧案,死在京兆府。崔敬,你奉王党之意,入府复核,篡改旧记,纵人下毒,毁证灭口。”
他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菜市口前排的人听见。
“朝廷不斩你,我斩。”
刀落下去。
崔敬的声音断在喉间。
菜市口静得像被整座京城按住。
过了很久,才有女人低低哭了一声。也有人跪了下去,朝着京兆府方向磕头,不知是在拜郑文轩,还是在拜自己心里还没彻底死掉的公道。
陈宇把刀递回凌飞燕。
他的手背上沾了血,却没有擦。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宫中禁军的灯火,从长街尽头一盏一盏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