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傍晚,清风寨外的山路起了雾。
雾从沟底一点点漫上来,先没过路边的野草,再缠住松树根,最后连山门前那两根新立的木桩都罩得有些模糊。
守山的寨丁披着蓑衣,远远看见几骑从雾里出来,手立刻按上腰刀。
“口令!”
前头的贺强勒住马,声音哑得厉害。
“清风起。”
山门上一静。
片刻后,有人颤声接道:“过山岗。”
下一瞬,木栅后传来一阵杂乱脚步。
“大当家回来了!”
这一嗓子像石头砸进水里,整个山门都动了起来。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寨丁们从栅门后探出头,看见凌飞燕,又看见陆青山和陈宇,脸上的喜色还没完全展开,便被他们身上的狼狈压了回去。
陈宇瘦了一圈。
衣裳是路上换的粗布短褂,袖口还压着伤布。凌飞燕脸色冷,刀却一直没有归鞘。陆青山更沉默,翻身下马时,肩背像压着一块看不见的铁。
山门里的欢呼声慢慢低下去。
鲁成最先赶到。
他手里还拿着半截木尺,显然刚从工坊过来。看见众人,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问了一句:“回来了?”
陈宇点头。
“回来了。”
鲁成身后,周随安也快步赶到。
他身上仍穿着旧军中短衣,腰间挂刀,脸上带着几日未睡好的疲色。赵虎、李胜、王川跟在他身侧,三人看见陆青山时,眼眶都红了一下,却没有立刻上前。
他们比陈宇一行早回清风寨。京城外分路后,几人绕山道南下,将榆林巷、城北军营和京中变故先报给鲁成,又按陈宇当初的交代,把山门、暗哨、旧兄弟都重新排了一遍。
所以这一夜清风寨能整夜戒备,不只是顺风那句急信,也有他们几人在山里一处处压着。
看见他们真站在山门里,许多人眼眶一下红了。
他们不知道京城细节,却知道陈宇去了京城,也知道这一路不会太平。顺风快递昨夜传回来的只是一句极短的话:京城生变,东家南返,山门戒严。
再多的,没有。
所以这一夜,清风寨没有睡。
寨中灯火从山门一直亮到工坊,盐坊、酒坊、马棚、学堂、预膳坊,全都留了人。钱老抠把账房的银柜钥匙揣在怀里,坐在门槛上守了一夜。几个向阳旧人也没回屋,默默在灶边烧着热水。
如今人真回来了,反而没人敢大声问。
陈宇下马时,脚下一软。
凌飞燕伸手扶了他一把。
陈宇站稳,轻声道:“先别问京城,叫鲁成、钱老抠、孙掌柜在寨里的管事、顺风各路头目,到议事堂。”
鲁成看着他的脸色,没多说,立刻转身吩咐。
贺强把马交给寨丁,低声问:“大当家,山门要不要先关?”
凌飞燕道:“关。”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闭寨。是从现在起,所有进出都登记,陌生人不许入内,熟人也要两人担保。”
贺强应声而去。
周随安也转头吩咐赵虎:“你带两队人换山门暗哨。李胜去后山小路,王川去水源口。按这几日定下的号令走,谁也不许乱。”
赵虎三人齐声应下。
这话一出,寨丁们心里便有数了。
不是寻常躲避风头。
清风寨要变天了。
议事堂里很快坐满了人。
火盆烧得很旺,仍压不住众人身上的寒气。钱老抠抱着算盘坐在角落,眼睛一会儿看陈宇,一会儿看凌飞燕。鲁成手上还沾着木屑。孙掌柜人在京城,来的是他留在寨中的副手,姓孟,专管南边货路。
周随安坐在陆青山下首,赵虎、李胜、王川站在他身后。他们几个没问京城细节,只等陈宇开口。
陈宇没有坐主位。
他把从京城带出的油纸包放在桌上,一层层展开。
承墨斋口供。
梁七供词。
崔敬私拆封箱的目录。
郑文轩旧记抄本。
每摆出一份,堂中的声音便低一分。
等最后一张纸摊开,陈宇却没有立刻说那几个最重的字。
他看着堂中众人,声音压得很稳:“你们只知道陆哥已经救出来,也知道我们后来没有立刻回寨,而是继续往北追官铁。”
鲁成点了点头。
这正是清风寨此前能断续收到的消息。再往后的事,路远、线断、风声乱,谁也说不清。
陈宇继续道:“我们在北境见到了铁浮屠工坊,见到了被送去送死的白巾队,也见到了埋了不知多少人的千人坑。”
堂中一下安静了许多。
铁浮屠三个字,不是人人都懂。可私造甲胄、私养战马、把活人送去填坑,这几件事连在一起,哪怕是山里最粗的汉子也听得出不对。
鲁成脸色变了:“袁崇真要反?”
陈宇没有立刻点头。
他把郑文轩旧记往前推了推,道:“这位郑文轩大人,就是我们在北境救出来的。”
钱老抠小声问:“郑文轩……是哪位大人?”
周随安脸色却变了。
他是镇北军旧部,虽未与郑文轩深交,却听过这个名字。北境旧人私下提起郑文轩时,常说那是个肯替军民说话、也肯查账的硬骨头。
陈宇看了周随安一眼,才道:“三年前,郑大人一家被害,他自己被关了三年。他这次带着北境证据入京,原本是要告袁崇,告王崇明,也告断魂谷和千人坑背后那些人。”
火盆里的炭轻轻响了一声。
陈宇停了片刻,声音低了些:“可他死在京城了。”
堂中没有立刻爆出怒骂。
许多人只是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几份纸。郑文轩这个名字离他们很远,可北境私造重甲、白巾队灭口、带证据入京的太守死在京城,这几件事连在一起,便像一块乌云压到了山门外。
钱老抠手里的算盘珠轻轻一响,又被他死死按住。
鲁成低声道:“朝廷还在查?”
这句话问得很轻。
陈宇沉默片刻。
“明面上是在查。”他说,“可袁崇那边不会等朝廷慢慢查。京城里的人也未必真想把事情查清楚。皇帝到底在等什么,我现在也看不明白。”
陆青山低着头,手按在膝上,指节一点点发白。
陈宇看向众人:“郑大人的仇,我和青山记着。但今晚叫大家来,不是让清风寨现在就喊着替谁报仇。”
他把桌上的几份纸一张张按住。
“我是要告诉你们,北边很可能要乱。京城也不干净。等乱真的落下来,官府未必顾得上我们,甚至可能先拿山寨、商路、流民开刀。”
堂中终于有了细碎的吸气声。
这才是每个人都听得懂的事。
粮会涨,路会断,官差会查,豪强会趁乱吞地,流民会往南逃。清风寨这些年攒下的车队、工坊、学堂和家口,都可能被卷进去。
陈宇继续道:“害郑大人的人,已经死了一个。可这件事远远没有完。郑大人的死,只说明一件事,想靠一纸状子等朝廷自己变好,已经不够了。”
他没有说崔敬是怎么死的。
凌飞燕站在他身侧,也没有补。
陈宇看向众人:“从今晚起,清风寨所有生意,分成明暗两套。明面上照旧开铺、送货、收账。暗里,账册、银子、粮票、药材、铁料,全部重新归档。”
钱老抠猛地抬头。
这句话比刀还吓人。
账册一分明暗,就意味着他们不再只是做生意,而是在准备一条不能见官的路。
“要动多少银?”钱老抠声音发干。
“能动的都动。”陈宇道,“但不能乱动。每一笔都要有去处,有人签押,有暗号对应。我要知道三天之内,清风寨能拿出多少粮,多少药,多少马,多少能用的刀,多少会识字写字的人。”
钱老抠张了张嘴,本能地想喊心疼。
可他看见陈宇手腕上的伤,看见陆青山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给我一夜。”他道。
“天亮前。”陈宇道。
钱老抠脸皮抽了抽,最后狠狠一拍算盘:“天亮前就天亮前。”
鲁成问:“工坊呢?”
“所有能修车、打铁、制弩、做轮轴的人,重新编组。”陈宇道,“先别造新东西,先把现有的修好。山道上的滚木、拒马、暗沟,今晚开始查。预膳坊从明日起改三班,做能久放的干粮。”
鲁成点头:“学堂那边?”
陈宇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那些孩子。
清风寨实验小学原本是他在乱世里硬塞进去的一点天真。教识字,教算账,教不要一辈子只知道拿刀抢饭。
可现在,连这点天真也要被卷进来了。
“学堂不停。”他说,“但大孩子分出来,学抄写、传信、辨路、急救。小孩子照常上课。寨里越乱,他们越要照常。”
鲁成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明白。”
孟管事拱手:“顺风各线要怎么走?”
陈宇把几张纸推过去。
“京城线先断明路,保暗点。去京城的货照送,但不送贵货,只送柴炭、菜干、粗布这些不起眼的。南线加车,往云山县、离阳、清风寨各处转粮。北线暂时不派新人,只收旧线消息,不主动探。”
孟管事迟疑:“不探北边?”
“不派人去送死。”陈宇道,“北边要动,是迟早的事。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能接住消息的人,不是把人往刀口上填。”
陆青山终于抬头。
“我来整兵。”
堂中众人看向他。
陆青山道:“清风寨原有能战之人,分三队。一队守山门,一队护工坊粮仓,一队机动。所有人重新验弓弩、短刀、甲片。不会列阵的,今晚学。”
周随安接过话:“我带赵虎、李胜、王川给各队打底子。先不教花架子,只教听令、换位、守夜、撤退。”
贺强忍不住道:“一晚上学列阵?”
陆青山看他:“学不会也要知道往哪站,听谁的令,退的时候往哪退。”
贺强闭嘴。
凌飞燕道:“山里的兄弟我来压。谁敢趁乱抢百姓,剁手。”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堂中几个绿林出身的头目背后一凉,立刻低头应是。
陈宇看着他们。
这些人曾经是山匪、流民、商贩、工匠、账房、脚夫。放在从前,谁也不会把他们和“天下大事”四个字放在一起。
可现在,天下大事已经压到这座山寨门口。
陈宇拿起郑文轩旧记的抄本,放到最上面。
“还有一件事。”
所有人安静下来。
“这些证据,抄一百份。”陈宇道,“不,先抄三百份。每一份都要分开藏。若清风寨出事,顺风任何一条线还活着,就把它们送出去。”
孟管事问:“送去哪?”
陈宇抬眼。
“送到茶楼,书坊,县学门口,军营外的酒摊,送到所有能识字和不能识字但愿意听人念的地方。”
他声音不高,却让议事堂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千人坑里的人死了,郑文轩也死了,不能让真相跟着死。”
火盆里的木炭啪地炸了一声。
没人再说话。
片刻后,钱老抠第一个站起来,抱着算盘往外走。
“都愣着干什么?搬账!”
鲁成也起身。
“工坊的人跟我走。”
贺强抓起刀,吼了一声:“山门队,粮仓队,跟老子点人!”
议事堂瞬间动了。
陈宇站在原地,看着一个个背影冲入夜色。清风寨的灯火从议事堂往四处散开,像一张被重新点亮的网。
陆青山走到他身边。
“这算是起事了吗?”
陈宇没有立刻回答。
山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桌上纸页轻轻翻动。
“不。”他低声道,“这是让自己先活下来。”
他把那几页纸按住。
“活下来,才有资格讨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