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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点兵台

    辰时未到,靖边校场已站满了人。


    寒风从北面吹来,卷着沙粒打在人脸上。几千兵卒披甲列阵,刀槊如林,马队被拴在东侧,战马不时刨地嘶鸣,铁链和甲片相互碰撞,发出细碎而沉重的声响。


    校场中央的木台一夜搭成。


    台不高,却被四面军旗围着。骁勇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角卷起又落下,像一片压不住的黑云。


    许多从幽州、云州赶来的将校站在前排,脸色各异。


    他们昨夜被急令召入靖边,大多只知道袁崇要点兵,却不知道今日点兵之后,这座校场会把他们推到什么地方。


    有人兴奋,有人惶恐,也有人低着头,假装只盯着脚下黄土。


    杨广站在台下西侧,甲胄整齐,手按刀柄。


    他身后是两队黑豹旧部,再外层是昨夜换过防的中营军士。看起来一切都合乎袁崇军令:内圈防务归他,四门封锁,无令不得出入。


    只是细看便会发现,今日守门的人,已不是昨日守门的人。


    库房钥牌也换了手。


    北齐通事被留在黑石口,北齐马夫被分散看管。铁浮屠的甲在东侧整齐堆放,却没有一队人能独自靠近。


    这些细节被军鼓声盖住。


    第三通鼓响起时,袁崇终于出现。


    他披着玄色大氅,腰悬长刀,身后跟着近卫副统领和二十余名亲兵。走过校场时,两侧军士齐齐低头。


    “大将军!”


    呼声一层压一层,撞在校场四周的木栅上,又被寒风卷开。


    袁崇登上点兵台。


    他站在台前,目光扫过台下甲士、战马、军械,脸上的阴沉慢慢变成一种近乎平静的冷意。


    这一幕,他等了太久。


    三年前陆擎天死在断魂谷,他接下北境军权。有人骂他靠死人上位,有人说他只会听王崇明摆布,有人暗地里拿镇北军旧日军威压他。


    他们都错了。


    北境本就不该一直听京城那些文官摆布。


    刀握在谁手里,天下就该听谁说话。


    袁崇抬手。


    校场渐渐安静下来。


    亲兵将一卷檄文递到他手中。


    袁崇展开,声音沉稳而响亮。


    “北境三年,军饷屡欠,粮草屡断。将士浴血守边,朝中奸党却贪墨军资,欺瞒圣听。镇北旧案未雪,忠臣含冤而死,如今又有奸臣构陷边将,欲夺北境军权。”


    台下许多兵卒抬起头。


    这些话,他们听得懂。


    饷银少了,粮草差了,冬衣薄了,战死兄弟的抚恤被层层盘剥。这些事落在每一个军户、每一个兵卒身上,比朝堂上的奏折更真。


    袁崇停了停,继续道:“本将军奉守北境多年,不敢负陛下,不敢负边民。可京城奸党横行,蒙蔽天子,残害忠良。今日,本将军请北境众将士随我起兵,清君侧,诛奸党,还北境一个公道!”


    最后几个字落下,台下先是一静。


    随即,有人高喊:“清君侧!”


    呼声从前排扩散到后排。


    “清君侧!”


    “诛奸党!”


    许多兵卒并不知道京城谁是奸党,也不知道袁崇是否真奉忠义。他们只是被这几日的军鼓、战马、铁甲和多年积怨推着喊了出来。


    喊出来之后,便像真的有了理由。


    袁崇眼底光芒更盛。


    他转身,向身侧亲兵示意。


    亲兵捧出一面新旗。


    那旗还未展开,只能看见黑底白字的一角。


    台下几名老将脸色一变。


    改旗,便不是寻常整军。


    袁崇握住旗杆,正要亲手将它立起。


    就在这一刻,站在他身后的近卫副统领忽然向旁退了半步。


    半步很轻。


    轻到台下多数人都没有看见。


    可袁崇看见了。


    他久在军中,对身边人的位置极敏感。那副统领一退,他心头便猛地一沉。


    袁崇下意识回头。


    杨广已经到了他身后。


    没有怒喝,没有拔刀声,甚至没有多余的脚步声。


    一柄短刃从杨广袖中滑出,贴着袁崇后心刺入。


    袁崇身形一僵。


    旗杆从他手中脱落,砸在木台上,发出沉闷一声。


    校场上的呼声像被刀斩断。


    所有人都怔住了。


    袁崇缓缓低头,看见自己胸前透出一截染血的刃尖。


    他想拔刀。


    可近卫副统领已经按住了他的右臂。


    另外两名亲兵同时后退,反手拔刀,刀锋却指向袁崇身边仍忠于他的护卫。


    台下东侧,铁浮屠试骑队前排几名军官同时勒马横移,堵住了冲向木台的路。


    西门、南门、北门,几乎在同一刻落闩。


    变故来得太快。


    快到连袁崇自己都没能立刻明白。


    他艰难转头,看向杨广。


    “你……”


    杨广握着刀柄,神色仍然平静。


    “大将军,别动。”


    袁崇嘴角涌出血沫,眼神却一下变得可怖。


    “你是……皇帝的人?”


    这句话不高,却让离木台近的几名将领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脸色瞬间变了。


    杨广没有否认。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台下。


    “袁崇私造甲胄,勾连北齐,残害忠良,杀幽州太守满门,囚郑文轩三年,谋逆事实俱在。今日又欲假清君侧之名,挟北境兵马南下。”


    他声音不大,却被早已安排在台下各处的军士一层层传开。


    “陛下有密旨。”


    杨广身后一名亲兵从怀中取出黄绢,高高展开。


    黄绢迎风展开的那一刻,校场上无数兵卒膝盖一软。


    他们未必看得清上面的字,却认得那抹明黄。


    “袁崇谋逆,罪不容诛。骁勇军各营将士,凡即刻归营听令者,既往不咎。胆敢随袁崇作乱者,以同逆论处。”


    传令声顺着校场滚开。


    刚才还在喊“清君侧”的兵卒们一时不知该把手里的刀指向哪里。


    有人看向袁崇,有人看向黄绢,也有人看向被堵住的四门。


    袁崇终于明白了。


    他死死盯着杨广,声音像从血里挤出来。


    “三年……你在我身边三年……”


    杨广道:“三年前,陛下命我入北境,查断魂谷旧案,查骁勇军异动。”


    袁崇忽然笑了。


    那笑声混着血,听得人背脊发寒。


    “查?”他喘着气,“他若真要查,为何等到今日?”


    杨广看着他,没有回答。


    袁崇眼中的恨意更深。


    “好一个陛下。”


    他咳出一口血,仍死死抓着木台边缘。


    “我造甲,他看着。我买马,他看着。我杀人灭口,他也看着。如今甲成了,马到了,兵聚了,他便来收了。”


    台下有几名将领脸色发白。


    杨广终于皱了皱眉。


    “大将军谋逆,休要攀诬圣上。”


    “攀诬?”袁崇笑得更低,“杨广,你这条狗当得倒忠。”


    近卫副统领眼神一沉,手上用力。


    袁崇身体晃了一下,却仍盯着台下。


    “尔等以为他会放过你们?”


    他猛地提高声音。


    “你们跟着本将军造甲、运铁、换马,谁手上干净?今日他杀我,明日便能杀你们灭口!”


    这句话像火星落进干草。


    台下有一阵明显骚动。


    杨广没有急。


    他转头看向东侧。


    铁浮屠库房旧军吏立刻带人推出几只封箱,箱盖打开,里面不是军械,而是一摞摞账册、名册和带血手印的供纸。


    “袁崇亲信、白巾队主事、北齐往来通事,皆有名册。”杨广道,“陛下有旨,首恶已诛,胁从可免。今日归顺者,可戴罪立功,随朝廷平北齐,雪断魂谷之耻。”


    这话比单纯赦免更有用。


    北境兵卒可以怕死,却更想把脏名洗掉。


    尤其是那些并未真正参与密谋、只是被军令裹挟的普通军士,此刻最需要一条能站过去的路。


    有人先跪了。


    “末将听旨!”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校场前排的将校像被风吹倒的草,一片片跪下。后排兵卒见主将跪了,也跟着放低刀槊。


    仍有袁崇死忠想冲台,却被早已换过防的中营军士拦下。几声短促惨叫后,木台下多了几具尸体。


    袁崇的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他知道完了。


    不是败在今日这把刀上。


    是从他以为自己能借王崇明、借北齐、借断魂谷死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落进了更深的局里。


    他看着杨广,忽然低声道:“郑文轩……是不是也因你而死?”


    杨广眼神微微一动。


    这一点细微变化,被袁崇捕捉到了。


    他笑了,血从嘴角流得更多。


    “原来如此。”


    杨广没有再给他说下去的机会。


    短刃拔出,又从侧肋补入。


    袁崇身体一沉,终于倒在木台上。


    校场风声骤紧。


    那面未展开的新旗被血浸湿一角,歪在木台边,黑底白字再也没能迎风立起。


    杨广抬手,接过亲兵递来的长刀。


    他走到台前,刀尖垂下,血滴在木板上。


    “袁崇已伏诛。”


    传令兵立刻高喊。


    “袁崇已伏诛!”


    “各营归队,封存军械,验明名册!”


    “违令者,以逆贼论处!”


    呼声滚过校场。


    刚才还将被袁崇握成一把刀的北境兵马,在这一刻换了刀柄。


    没有多少人敢反抗。


    因为四门已闭,库房已易主,铁浮屠还未披甲上马,北齐马夫被分散扣住,袁崇亲信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斩。


    更重要的是,那卷黄绢仍在风里展开。


    黄绢之后,是皇帝。


    午后,靖边大营升起朝廷旗号。


    袁崇尸身被收殓入棺,棺上贴着封条。参与密谋的亲信被分批押入营后,普通军士则重新编队。原本要南下“清君侧”的檄文,被当众焚毁。


    铁浮屠的甲没有被收回库房。


    杨广下令,将所有重甲重新点数,马匹按队编入中营,粮草军械封账造册,三日内由朝廷新令统一调拨。


    有人终于明白。


    这场变故,不是为了散兵。


    是为了接兵。


    黄昏时,第一骑快马从靖边南门驰出。


    马上信使怀中揣着密折,折中只有几行最要紧的话。


    袁崇谋逆,于点兵台伏诛。


    北境军械、战马、铁浮屠尽数封存。


    骁勇军暂归杨广节制,候陛下下一道旨意。


    快马没入暮色时,靖边城头的风仍在吹。


    木台上的血已经被沙土盖住,可许多人都知道,北境真正的风暴,才刚刚换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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