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继安要平三岔口的消息,没等天黑就传到了陈宇手里。
送信的还是秦差役。
他没有进粥棚,只在三岔口外的茶棚边停了片刻,把一张折成细条的纸塞给了传信少年。
纸上字不多。
州府兵百余,县中巡检三十,刘家乡勇六十,另有两家豪强出丁。辰时前集,罗判官亲至。
最后还有一句。
县尊称病,不领兵。
陈宇看完,沉默片刻,把纸递给陆青山。
陆青山看完后,眉头皱了起来。
“人数不算少。”
周随安站在旁边,低声道:“若把刘家乡勇和两家豪强的丁壮也算上,差不多两百多人。我们能真正列阵的战兵,一百出头。新来的青壮还能守路、抬伤,正面硬碰不稳。”
凌飞燕抱刀靠在棚柱旁:“硬碰做什么?他们来三岔口,咱们就让他们在三岔口打?”
陈宇点头。
“不守粥棚。”
几个人都看向他。
陈宇摊开三岔口那张简图,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三道线。
“百姓、病伤、护粮队,今晚全部撤到南坡田和石庙后棚。粥棚留锅,留木牌,留几辆空车。明日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快撤空的三岔口。”
贺强急道:“那不是把三岔口让给他们?”
“让半步。”陈宇道,“不是让出去。”
他指向北道。
“罗继安要的是一场好看的平叛。他会让乡勇和豪强丁壮在前,州府兵压后,县中巡检跟着补空。队伍一长,前后就会脱节。我们不在粥棚死守,只在他们进路口后切两侧,断乡勇和州府兵之间的联系。”
陆青山眼神一动。
“先打乡勇。”
“对。”陈宇道,“州府兵还有些战力,巡检未必想死,刘家乡勇和豪强丁壮最凶,也最乱。先把他们打散,后面的州府兵若要救,就得进窄路;若不救,前面的人自己乱。”
凌飞燕看着图:“你这不像守三岔口,像是在三岔口张口袋。”
陈宇笑了一下,很短。
“差不多。”
入夜后,陈宇和凌飞燕进了粥棚后面一间小草屋。
屋外有人守着,里面只有一盏油灯。
陈宇把豆包从包袱里取出来,压低声音道:“豆包,别废话,明天两百多人压过来,我们人少,装备杂,目标是打退,不是全歼。给个防守要点。”
豆包的声音先是轻快地响了一下。
“小朋友打架不提倡哦。”
陈宇面无表情地摸向电池盖。
豆包立刻换了语气。
“建议:撤离非战斗人员,制造空点诱导;利用狭窄地形分割队伍;优先击溃低纪律武装;保留退路,避免敌方死战;战后立刻公开俘虏待遇和缴获清单。”
凌飞燕站在旁边,把这几句一字不差记在纸上。
陈宇看完后,把豆包重新包好。
“够了。”
凌飞燕低声道:“和你刚才想的差不多。”
“差不多也要问一遍。”陈宇揉了揉眉心,“明天不是十几个人夜袭,错一步会死很多人。”
凌飞燕把纸折好,塞进袖中。
“那就少错一步。”
这一夜,三岔口没有熄火。
粥棚里的锅还架着,火却烧得很小。病伤和妇孺被一批批送走,护粮队推着粮袋从南沟绕行,传信少年在路边每隔一段埋下竹哨。鲁成带人把绊索、鹿角和空车重新摆好,外头看着凌乱,内里却留了几条只够自己人通行的小口。
陆青山把战兵分成三队。
赵虎守北道侧坡。
周随安守南沟。
凌飞燕带旧寨兄弟藏在粥棚后侧,等前面乡勇冲进来再出。
陈宇没有站在最前面。
他在石坡后面设了临时伤棚和传令点,身旁只留贺强和几个传信少年。
天快亮时,远处响起了鼓声。
咚。
咚。
咚。
那声音从县城方向传来,沉得像压在每个人胸口。
辰时未到,罗继安的队伍已经出现在北道上。
走在最前面的,是刘家和两家豪强拼出来的乡勇。许多人披着杂甲,手里拿刀枪,也有人举着木盾,脸上带着硬装出来的凶狠。后面才是州府兵,队形比乡勇齐整得多,长枪在前,刀盾在侧。
罗继安坐在马上,身边跟着赵理和几个州府差官。
他看到三岔口的粥棚时,先是一怔。
棚子还在,锅还在,木牌也还在。
可人少得可怜。
只有十几个扎青布的人站在路口,像是来不及撤走。
刘员外没有亲自来,派来的管事站在队伍前头,见状立刻道:“大人,他们怕了。”
罗继安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那几辆横在路边的空车,又看了看粥棚后低矮的土坡,心里隐约觉得不对。
可队伍已经到了。
若此时停下,身后那些豪强和州府兵都会看他笑话。
赵理上前高声喊道:“许仕林聚众谋反,私设伪号,扣押州府军曹。尔等立刻放人受缚,尚可免死!”
路口那十几个青布义军没有回话,只慢慢往后退。
刘家管事急了。
“他们要跑!冲进去,救范军曹!”
乡勇本就憋了一夜气,听见这句话,当即一窝蜂往前压。
罗继安还没来得及喝止,前头几十人已经冲进了粥棚外的空地。
第一辆空车被人一脚踹翻。
车底下绷着的绳索随之弹起。
前排乡勇脚下一乱,几个人扑倒在地,后面的人收不住,撞成一团。还没等他们爬起来,两侧草坡上同时响起竹哨。
短促,尖利。
赵虎带人从北侧坡上压下。
周随安从南沟截出。
他们没有一开始就往人堆里砍,而是盾牌顶前,刀背敲腕,专打那些还想挥刀乱砍的乡勇。弩手在坡上不射人群,只把箭钉在乡勇后方的泥地里,逼他们不敢往回挤。
前面进不去。
后面退不出。
乡勇队伍一下就乱了。
有人喊救命,有人骂娘,还有人转头想跑,却被身后还没进来的州府兵堵住。
罗继安脸色骤变。
“州府兵压上!稳住阵脚!”
州府兵刚往前动,粥棚后侧突然杀出一队人。
凌飞燕在最前。
她没有去冲长枪阵,而是带人斜插进乡勇和州府兵之间。旧寨兄弟披着皮甲,短刀和皮盾配合得极快,几息之间便把那条本就狭窄的路口割开。
州府兵想往前救乡勇,就得先过她这一队。
可罗继安又不敢让州府兵放开手脚。
前面全是自己叫来的乡勇和豪强丁壮,真让长枪往前捅,先死的未必是清风义军。
混乱中,范军曹被押到粥棚木牌旁。
他手被捆着,嘴里塞着布,却还活着。
旁边竖着一块新牌。
范某拔刀毁军需民夫名册,待公开问供。
州府兵看见这块牌,动作明显慢了一拍。
他们本以为是来救被反贼虐杀的同袍。
可范军曹活着。
粮车昨日也没丢。
倒是他们脚下,已经踩着一张张贴出来的名册疑账。
陈宇站在石坡后,听着前面传回来的哨声和喊声,手心全是汗。
他不懂冷兵器战阵,也不会逞强去前面挥刀。
他只盯着传信少年送回来的木牌。
北侧压住。
南沟截断。
州府兵未全入。
巡检停在后队。
看到最后一条,陈宇立刻道:“给秦差役那边留口子。县中巡检不冲,就不打。”
传信少年拔腿跑了出去。
县中巡检确实没有冲。
蒋县尉带着人站在后队,脸色难看,却始终没有下令往前。秦差役站在他身后,看见清风义军刻意给他们留出的退路,慢慢吐出一口气。
赵理急得大骂:“蒋县尉,你还等什么?”
蒋县尉沉声道:“前头挤着州府兵和乡勇,下官这点巡检冲上去,只会踩死人。”
这话挑不出错。
赵理气得脸色发青。
就在这时,粥棚前的乡勇终于撑不住了。
第一个人丢下刀,抱头蹲在地上。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
清风义军的喊声立刻压过混乱。
“放刀不杀!”
“抱头蹲下!”
“不打降人!”
这几句话昨夜练过,今日喊起来整齐得多。
乡勇一片片蹲下。
刘家管事想往后退,被赵虎一盾撞倒,两个义军上前把他捆了。
罗继安见前队崩了,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
他终于意识到,三岔口不是没守。
是故意空出来等他进。
“退!”
他咬牙下令。
州府兵听见退令,立刻护着罗继安往后撤。
陆青山没有追太远。
他只让弩手压住路口,让赵虎和周随安把降下的乡勇分开看押,又命人把伤者拖到一侧,不管是哪边的人,都先止血。
罗继安退到北道外时,回头看了一眼。
三岔口的粥棚仍在。
只是粥棚前,刘家和豪强乡勇跪了一地。
范军曹还被押在木牌旁。
而那张《军需民夫名册疑账》,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陈宇从石坡后走出来时,战斗已经停了。
空气里有血腥味,也有粥锅被打翻后的米香。地上躺着伤者,有义军,也有乡勇。医护队已经冲上去,把还喘气的人一个个拖到路边。
贺强满脸是灰,跑到陈宇面前。
“当家的,罗继安跑了。”
“跑就跑。”陈宇道,“先救伤。”
“俘虏呢?”
“缴械,分开,看住。谁敢私打,按军规罚。”
贺强用力点头,转身去传令。
陆青山走到陈宇身边,声音发哑。
“我们赢了。”
陈宇看着满地狼藉,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片刻,他才道:“还没完。”
远处北道上,罗继安的残队正在往县城方向退。
陈宇把沾了泥的《军需民夫名册疑账》重新按回木牌上。
“传信南坡田和清风寨。”
他看向县城方向。
“伤棚往前挪,北道留哨。罗继安不会只退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