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继安退回云山县时,城门比往日早关了半个时辰。
守门的差役满头是汗,一边推门,一边回头看北道。罗继安的马刚进城,后面几个州府兵便把门闩重重落下。
咣当一声。
街上的人都停住了。
东市卖柴的老汉挑着担子站在路边,不敢往前走;茶摊上的水还在沸,掌柜却已经把火压小;几个刚从城外回来的脚夫被堵在门外,隔着门缝喊了两声,很快就没了动静。
罗继安从马上下来时,脸色灰败得厉害。
赵理跟在后头,额角被石子擦破,一路都没敢说话。
州府兵还剩大半,可队伍散了。
乡勇折了多半。
范军曹没救回来。
三岔口也没拿回来。
这些话没有人敢当着罗继安的面说,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县衙二门外,周文才披着外袍站在阶下。
他说是称病,脸色倒真像病了几分。
罗继安看见他,眼神阴沉。
“周县令倒是歇得安稳。”
周文才咳了两声,拱手道:“下官身体不适,不能随大人出城,心中惭愧。大人此去……”
“败了。”
罗继安直接打断他。
周文才的手顿了一下。
罗继安冷笑:“你不必装作不知。三岔口那边,说不定比本官回来得还快。”
周文才没有接这句话,只侧身让路。
“大人先入内歇息,伤兵也需安置。”
罗继安却没有往里走。
他站在县衙门前,看着街上那些探头探脑的百姓,忽然抬手指向东市。
“传令,闭城三日。城中粮铺、药铺、车行,全部查封造册。凡顺风旧伙、清风寨旧人、昨日去过三岔口者,拿入县衙问话。”
周文才脸色微变。
“大人,城中粮铺若全封,百姓买粮只怕会乱。”
“乱?”罗继安看向他,“反贼都打到三岔口了,你还怕百姓买不到粮?”
周文才低声道:“云山县不大,城里许多人口粮不过三五日。若闭城又封铺,夜里就会有人抢米。”
罗继安冷冷道:“那就抓。”
他说完,转向赵理。
“写文书,上报州府。许仕林聚众反叛,扣押州府军曹,伏击官兵。请州府增兵,另调邻县弓手。城中从即刻起,征壮丁守城,每户一丁,违者按通匪论。”
赵理忙应下。
周文才站在原地,没有再劝。
他知道这时候再劝,只会把自己也劝进牢里。
三岔口那边,陈宇没有追罗继安。
追不上,也不能追。
战兵刚打完一场,许多人手还在抖。新来的青壮更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方才喊得凶,此刻坐在路边,脸色比伤兵还白。
陆青山把人分成三队。
一队清点缴获。
一队看押俘虏。
一队修路障、换弩弦、搬伤棚。
陈宇站在粥棚旁,看着孙掌柜把俘虏名册摊开。
俘虏比他们预想的还多。
刘家乡勇二十七人。
两家豪强丁壮十九人。
另有被裹挟来的短工、佃户、庄客三十余人。
陈宇听完,抬头问:“谁是刘家打手,谁是被逼来的,分开了吗?”
孙掌柜道:“正在问。已经有几个人互相指认了。真正拿刘家月钱的,手上多半有旧账。被临时拉来的,大多连饭都没吃饱。”
贺强在旁边道:“当家的,要不要让愿意留下的直接入战兵?”
“不急。”
陈宇看着那些蹲在地上的俘虏。
有的人眼里全是恐惧,有的人低头不敢看人,还有几个刘家打手哪怕被捆着,脸上仍有不服。
“被逼来的,登记村名,缴械,先去护粮队和工役队干三日。三日后愿走的,给路粮;愿留的,再看陆青山收不收。”
贺强点头,又问:“刘家那些呢?”
“押去南坡田。旧账一起问。”
陈宇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看紧,别让人私下出气。”
贺强这次没再多话,直接去办。
凌飞燕从伤棚那边回来,袖口沾了血。
“死了三个。”
陈宇的手指微微一紧。
凌飞燕看着他:“两个是豪强乡勇,一个是我们的人。石庙来的,叫韩五,昨夜刚领木牌。”
陈宇沉默了一会儿。
“家里还有人吗?”
“有个妹妹,在石庙后棚。”
“记抚恤。”陈宇声音低了些,“钱老抠那边从急救粮里拨一份,孙掌柜再记银。今晚派人去接她,别让她一个人在棚里听消息。”
凌飞燕点头。
她没有劝他。
这种时候,劝什么都轻。
陆青山走过来时,身上也带着血,倒不是他的。
“北道留了两道哨。罗继安退得很急,半路没有停。县中巡检退在最后,没跟州府兵混在一起。”
陈宇听懂了。
蒋县尉和秦差役还在留余地。
“县城那边很快会闭门。”陈宇道,“罗继安不敢再让人随便出入。他会抓顺风旧伙,封粮铺,逼城里人守城。”
陆青山问:“我们等他再来?”
“不等。”
陈宇抬头看向云山县方向。
“等州府再调人,就不是两百多。我们刚赢,城里正乱,乡勇也被打散了。今晚先把县城外的关厢拿住,明日围城。”
陆青山的眼神沉了沉。
“攻城?”
“先围,不急着硬攻。”
陈宇把地图拿出来,指向西门外。
“西门外有车行、草料场和两排民房,守兵少,离东市远。顺风以前走货,有几处旧院子。我们先进去,把伤棚、粮车和传信点往那边压。”
凌飞燕看了一眼图。
“城里有人接?”
陈宇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南坡田方向有传信少年跑来,手里捏着一小片青布。
“当家的,秦头让人送的。”
青布里包着一枚小铜牌。
不是城门钥匙。
是城内巡检夜值的腰牌。
铜牌背面刻了一个小小的“西”字。
陆青山看见那字,呼吸轻了一下。
凌飞燕挑眉:“看来城里不止一个人不想陪罗继安死守。”
陈宇把铜牌攥在手里。
“传令。”
他没有抬高声音。
“赵虎带二十人押俘虏回南坡田;周随安带三十人护伤棚和粮车;陆青山带战兵随我走西门外。飞燕,你带旧寨兄弟先一步摸过去,别进城,先拿草料场。”
凌飞燕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陈宇又叫住孙掌柜。
“顺风在西门外还有多少人?”
孙掌柜想了想:“明面上没有。暗里两个车夫,一个卖草料的老伙计,还有一处废院子。”
“让他们只做一件事。”陈宇道,“今晚西门外若乱起来,把附近百姓往南街后巷引,别往城门跑。”
孙掌柜点头,立刻去写短笺。
日头偏西时,三岔口开始往前移动。
不是整个营地一起动。
而是伤棚先走,护粮队随后,战兵最后。路障拆一半留一半,木牌也没有取下。范军曹和刘家打手被押往南坡田,投降乡勇分批带走,三岔口只留两队哨兵和一口粥锅。
那口锅还在冒热气。
云山县城里,罗继安的命令已经传开。
粮铺被封,车行被查,几个顺风旧伙被拖到县衙外。东市里哭声、骂声、关门声混在一起。
周文才坐在后堂,听师爷一条条报上来。
“刘记粮铺门口围了人。”
“西街有两户不肯出丁,被州府兵砸了门。”
“罗大人要县库发弓箭,还要调城门钥牌。”
周文才听到最后一句,抬起眼。
“钥牌在谁手里?”
师爷低声道:“按规矩,四门钥牌在县衙。可罗大人方才让赵理来取,说是战时由州府统一调度。”
周文才慢慢端起茶,茶水已经凉了。
他没有喝。
过了片刻,他问:“秦正回来了吗?”
“回来了,在外头。”
“让他进来。”
秦差役进屋时,靴底还带着泥。
周文才看了他一眼:“西门外什么动静?”
秦差役顿了顿。
“还没动静。”
周文才放下茶盏。
“那就是快有了。”
屋里安静下来。
师爷低着头,不敢出声。
周文才从袖中取出一串钥牌,放在案上。
铜牌碰到桌面,轻轻一响。
“赵理若再来,就说我病得厉害,睡下了。”
师爷心头一跳。
秦差役也抬起头。
周文才看着那串钥牌,声音很低。
“西门那把,今晚先别挂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