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继安站在西门城楼上,脸色比晨光还冷。
他一夜没睡,眼下发青,官袍下摆还沾着昨日三岔口的泥。身后的赵理也没好到哪里去,额角包着布,手里攥着一叠还没发出去的文书。
城下,陈宇站在草料场门口。
他身后没有摆出冲城的阵势。
粥锅在冒热气,伤棚里有人低声呻吟,几个护粮队员正把木桶抬到路边。拒马横在短街两端,弩手藏在草垛后,没有露头。
这反倒让罗继安更难受。
若城下是喊杀冲门的反贼,他可以下令放箭。
可城下是一口粥锅,一处伤棚,还有二十三户昨夜从西门外民房里转出来的百姓。
罗继安压着火,厉声道:“许仕林,你聚众叛乱,伏击官兵,如今又占据西门外草料场,真以为本官不敢杀你?”
陈宇仰头看着他。
“罗大人昨夜若敢开西门,草料场就该烧起来了。”
罗继安眼皮一跳。
陈宇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只抬手指了指草料场院内。
“干草还在,箭杆还在,马料也还在。你的人也还活着。要查账,随时可以派人下来点。”
赵理怒道:“反贼占了官库,还敢说查账?”
陈宇看了他一眼:“那就开门,你下来查。”
赵理被堵了一下。
城门当然不能开。
西门外已经落到清风义军手里,城门一开,谁也说不清会发生什么。
罗继安冷笑:“你想诱本官开门?”
“我不急。”陈宇道,“门在你们手里。城里的粮铺、药铺、车行,也在你们手里。”
这句话声音不高,却让城楼上的几个巡检互相看了一眼。
城内昨夜封粮抓丁,西街已经闹过一阵。
他们都听见了。
罗继安也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刺,脸色一沉。
“放箭。”
城楼上静了一瞬。
赵理也愣了愣:“大人?”
罗继安指着城下:“射粥棚。反贼借粥棚聚众,先破其势。”
城楼上的弓手迟疑着张弓。
秦差役站在侧边,手指缓缓攥紧。
城下,凌飞燕立刻横刀向前半步。
陆青山抬手,草垛后弩手也压低了弩臂,却没有露头。
陈宇没退。
他只是回头道:“把人往墙根外撤,锅也撤。”
小苗嫂立刻带人把粥锅往后拖。
几个孩子被妇人抱起,顺着草料场后门往废院跑。护粮队把水桶推到墙边,动作很快,没有叫喊。
城楼上的弓手看见下面撤的是妇孺,手里的弓更难拉满。
罗继安吼道:“放!”
第一支箭落了下来。
不是射向人。
箭歪得厉害,扎在粥棚旁边的泥地里,尾羽颤了两下。
第二支箭也落在空车旁。
第三支干脆擦着城墙往下掉,像是弓手手滑。
罗继安猛地回头,盯住城楼上的弓手。
那弓手脸色发白,低声道:“大人,风大。”
西门上没什么风。
所有人都知道。
秦差役低下头,像是没听见。
罗继安的脸一点点涨红。
城下,陈宇看着那三支箭,没有说话。
他没有借机喊什么。
只是弯腰把离自己最近的那支箭拔起来,递给旁边的传信少年。
“收着。”
少年接过箭,跑回草料场。
罗继安看见这一幕,心口更堵。
就在这时,城内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声音从西街方向传来,隔着城门和城墙,仍能听见许多人在喊。
“开粮铺!”
“孩子饿了一夜了!”
“凭什么抓我家男人守城?”
赵理脸色一变。
罗继安怒道:“去压下去!”
赵理带着两个州府差官匆匆下城。
西门城楼上少了人,气氛反而更紧。
秦差役看了一眼城下,又看向身边的几个巡检。
没人说话。
西街已经乱了。
刘记粮铺门前围着几十个百姓,妇人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几个被抓守城丁的家眷哭得嗓子都哑了。
粮铺门板被州府兵封着,门口贴着查封条。
一个孩子饿得直哭,母亲把他往怀里按,另一只手还攥着几枚铜钱。铜钱被汗浸得发暗,她伸出去几次,又被门前兵丁的刀鞘逼了回来。
赵理赶到时,一个妇人正跪在门前。
“官爷,买一升米也不成吗?我们给钱,真给钱。”
赵理心里烦躁,一脚踢在旁边的木桶上。
“都散开!战时查封,违者按通匪论!”
没人敢顶嘴。
可也没人散。
人群后面,有个年轻人忽然喊了一句:“西门外有粥!”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锅里。
人群一下动了。
有人回头看西门方向。
有人立刻捂住喊话人的嘴。
赵理拔刀:“谁喊的?”
没有人承认。
可那句话已经传开了。
西门外有粥。
这几个字比任何告示都快。
县衙后堂,周文才也听见了西街的动静。
师爷跑得满头是汗。
“大人,刘记粮铺门口围了人。赵理拔了刀,怕是要见血。”
周文才坐在案后,手边仍放着那串钥牌。
他昨夜几乎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
“罗大人呢?”
“在西门城楼。”
“州府兵呢?”
“一半在西门,一半散在东市和县衙外。”
周文才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看向秦差役留下的那件旧公服。
“把县库小仓打开。”
师爷一惊:“大人?”
“不是开大仓。”周文才道,“小仓里还有往年修桥剩下的陈米。发到西街,每户半升,先把人散了。”
师爷迟疑道:“罗大人若问……”
“就说我病糊涂了。”
周文才拿起其中一枚钥牌,放进师爷手里。
“快去。”
师爷握着钥牌,匆匆退下。
周文才独自坐在后堂。
外头一声比一声乱。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忽然低声骂了一句。
“许仕林,你倒是会挑时候。”
西门外,陈宇已经收到传信。
城内西街围粮铺。
赵理拔刀。
周县令开小仓。
陈宇看完,把纸折起来。
凌飞燕问:“进城?”
“还不到时候。”
陈宇把纸交给孙掌柜。
“西门外粥别停。附近出来的人,先安置,不问城里消息。顺风的人只引路,不劝人出城。”
孙掌柜点头。
陆青山看着西门:“罗继安若真急了,可能会开门冲一次。”
“他会。”
陈宇看着城楼。
“但不是现在。他现在还想让城里人怕他。”
城楼上,罗继安已经听见赵理派人回报。
西街没压住。
周文才开了小仓。
这比西门外的粥棚更让他恼火。
周文才没有明着反他。
可在这个时候开仓,就是在拆他的威。
罗继安转身下城。
“去县衙。”
他走得很快,几个州府兵连忙跟上。
西门城楼一下空了大半。
秦差役看着罗继安的背影消失在城梯口,才慢慢收回目光。
城下,陈宇也看见罗继安离开。
两人隔着城墙,没有说话。
片刻后,秦差役抬手,把一只小布包从女墙内侧丢了下来。
布包落在城墙根下,滚了两圈。
一个传信少年飞快跑过去,捡起布包,送到陈宇手里。
布包里没有钥匙。
只有一张很窄的纸条。
西街乱,东门兵少。罗去县衙。
纸条背面,还有四个字。
莫急开门。
陈宇看了很久。
随后,他把纸条递给陆青山。
“东门先围,不打。”
陆青山点头。
陈宇又看向孙掌柜。
“让顺风的人往北门、南门送消息,今日四门外都设水棚。锅不够,就先烧水。”
孙掌柜应下。
草料场外,第二口锅被抬了出来。
小苗嫂揭开锅盖,热气又冒了起来。
城墙上,秦差役没有再往下看。
他只是扶了扶腰刀,转身对几个巡检道:“西门照旧守着。没我令,谁也不许乱放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