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门外第一口锅架起来时,城里刚敲过巳时的锣。
锅不大,是鲁成带人连夜用几块薄铁片拼出来的,边沿还有些不平。下面垫着两块石头,柴火一烧,锅底很快泛起白汽。
小苗嫂蹲在锅旁,用木勺搅了两下。
这锅里没有多少米,只是水里加了一点盐和切碎的干菜。可对城里那些从昨晚饿到现在的人来说,热水也比冷墙根强。
木牌竖在路边。
出城领水,不问来路。
牌子不大,字也不算好看,但城墙上看得见。
东门城楼上,几个巡检趴在女墙后往下瞧。
有个年轻巡检忍不住嘀咕:“他们这到底想干什么?不攻城,就在四门外烧水。”
旁边老巡检看了他一眼:“你饿一天,再看见锅,就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了。”
年轻巡检闭了嘴。
城里昨夜没睡安稳的人太多了。
西街粮铺被封,州府兵抓守城丁,东市又传出有人私藏粮被砸门。天亮以后,百姓本该出门买柴买米,可街上大半铺子都半关着门,门缝里有人看,没人敢出来。
东门这边最先出来的,是一个卖豆腐的老头。
他不是走城门出来的。
东门南侧有条旧水沟,平日排雨水,沟口被杂草挡着。老头从里面爬出来时,身上全是泥,手里还攥着一个缺了口的陶碗。
守门巡检看见了,手按在刀上,却没有喊。
小苗嫂也看见了。
她没有迎上去,只盛了一碗热水放在路边石头上。
老头在沟边蹲了好一会儿,见没人抓他,才慢慢挪过去,把碗端起来。
他先闻了闻,又小心喝了一口。
热气冲上来,他眼眶一下红了。
城墙上,那几个巡检都看见了。
没有人说话。
不到半个时辰,东门旧水沟又钻出来两个人。
一个妇人,一个十来岁的少年。
妇人背上背着包袱,出来以后先回头看城墙,像是怕有人从上面射箭。少年倒是饿得厉害,眼睛一直盯着锅。
小苗嫂问:“几口人?”
妇人愣了一下:“三口。”
“还有一个呢?”
“我男人被抓去守城了。”
小苗嫂盛了两碗水,又往其中一碗里多舀了半勺米汤。
“先喝。别站路中间,往那边棚下坐。”
妇人端着碗,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拉着少年去了棚下。
午前,东门外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西门外的草料场里,陈宇听着传信少年报数。
“东门十七人。南门九人。北门那边没人出来,但有人在城头看。西门外二十三户暂时安住,没有闹事。”
孙掌柜在旁边把数记下来。
陈宇看了一眼:“东门加两袋柴,别加米。先烧水,米留给老人孩子。”
传信少年应声跑开。
陆青山站在地图前,看着四门的位置。
“东门出人比我想得快。”
“因为东门离县衙远。”陈宇道,“西街昨夜闹过,罗继安盯得紧。东门都是小巷和旧屋,巡检也多是本县人,他们不愿把事做绝。”
陆青山点了点头,又问:“如果罗继安派州府兵过去封水沟呢?”
“那就让他们封。”
陈宇把炭笔放下。
“他们封一道,城里就知道一道。以前百姓只知道城门关了,现在会知道,连一条旧水沟都不让人出去喝水。”
这话说得平常,却让陆青山看了他一眼。
陈宇也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冷,停了一下。
“我不是想逼他们受苦。”
陆青山道:“我知道。”
陈宇看向城墙:“可罗继安现在能用的,就剩怕。我们不能替他把怕补上。”
县衙后堂里,罗继安已经摔了第二只茶盏。
赵理站在案前,身上还带着西街的灰。
“大人,东门外也架锅了。南门那边也有人烧水。北门暂时没人出城,但城头巡检说,清风义军的人在远处立了棚。”
罗继安盯着他:“你派人拆了吗?”
赵理迟疑了一下。
“东门外地势开阔,他们没靠城太近。我们若出城拆棚,得开门。可东门钥牌……”
他没说下去。
东门钥牌在罗继安手里,可开城门不是拿钥匙那么简单。门洞里有县中巡检,有本地差役,还有昨夜刚被强征来的守城丁。真要开门出兵,先得让这些人听话。
罗继安冷声道:“钥牌在本官手里,门就开得了。”
赵理低头:“是。”
罗继安看向门外:“周文才呢?”
“还在后堂,说病没好。”
“病?”罗继安笑了一声,“他昨夜开小仓的时候,怎么不病?”
赵理没敢接话。
罗继安站起身。
“走。”
周文才的后堂门这次没有关。
罗继安进去时,周文才正坐在案后喝药。药碗里的苦味很重,屋里的人都闻得到。
“周县令好手段。”
罗继安走到案前,连客套都省了。
“昨夜扣钥牌,今日开小仓。你是想做清风寨的县令,还是想做许仕林的师爷?”
周文才放下药碗,咳了两声。
“大人说重了。下官只是怕城里先乱。粮铺封着,百姓围门,若再不发半升陈米,西街昨夜就该见血了。”
“见血又如何?”
周文才抬头看他。
罗继安这句话说得太快,快到说出口后,连赵理都变了脸。
屋里安静了片刻。
周文才慢慢道:“大人,云山县城里住的,不全是反贼。”
“现在出城领水的,都是反贼同党。”
“他们只是饿了。”
“饿了就能通匪?”
周文才没有立刻回。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请大人下令,把出城领水者全部按通匪论。文书下官来写,印也可以盖。只是将来州府问起,城中百姓为何一夜之间多了几百个通匪,还请大人一并解释。”
罗继安脸色沉下来。
周文才这话不硬,却像一根软钉子,扎得人拔不出来。
赵理连忙插话:“县尊,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城防。请县尊调县库弓箭、粮米和守城器械,由罗大人统一调配。”
周文才看向赵理。
“赵文吏要多少?”
赵理一愣,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直接。
罗继安眯起眼。
周文才继续道:“弓箭可以调,粮米也可以调,但要造册。领多少,发给谁,守哪门,什么时候还,都写清楚。若是战损,也写明损在何处。县库不是周某私仓,也不是州府私仓。”
罗继安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你是在拖。”
“大人若觉得下官拖,可以让赵文吏现在就写领用册。下官盖印。”
赵理看了罗继安一眼。
真写领用册,就意味着每一笔都留下痕迹。
罗继安现在最不想要的,就是痕迹。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州府兵在门口跪下:“大人,东门那边又有人出城。巡检不拦,说是没接到拿人的文书。”
罗继安猛地回头。
周文才低声问:“出城几人?”
州府兵愣了一下:“四个。”
“带刀了吗?”
“没。”
“推车了吗?”
“也没。”
“那就先记名。”周文才道,“若大人要拿人,下官这就写文书。”
罗继安盯着他。
周文才拿起笔,真的摊开了一张空白文书。
“罪名写什么?”
罗继安没有回答。
他忽然意识到,周文才不是不敢写。
他是等着自己说。
只要自己说出口,周文才就会一笔一划写下来。将来州府、京城,甚至更远的地方问起来,这张文书会告诉所有人:罗继安因为四个饿民出城喝水,按通匪拿人。
屋里安静得连药碗里的热气都看得见。
最后,罗继安转身往外走。
“赵理,去东门。”
赵理赶紧跟上。
走到门口时,罗继安停了一下。
“周文才,你最好想清楚。清风寨进了城,未必会留你这顶乌纱。”
周文才看着案上的空白文书。
“那也是以后的事。”
罗继安冷哼一声,带人走了。
等脚步声远了,师爷才从侧门出来,脸色比纸还白。
“大人,您刚才真要写?”
“他敢说,我就敢写。”
周文才把笔放下,手指微微发抖。
师爷看见了,没敢点破。
周文才揉了揉手腕,声音低了些。
“去告诉秦正,东门那边,别让巡检和州府兵起冲突。能拖就拖,拖不过就退。人命要紧。”
师爷应声退下。
西门外,陈宇收到消息时,已经快到午后。
东门水棚的人数从十七变成了二十九。
南门那边也有人出来领水。
北门外的棚还空着,但城墙上看的人越来越多。
孙掌柜问:“当家的,米还够撑两日。若人再多,就要从南坡田调粮。”
“调。”
“全调?”
“调一半。”陈宇道,“另一半留给清账处和伤棚。四门水棚先烧水,米汤只给老人、孩子、病人。”
孙掌柜点头记下。
陆青山从外面进来。
“东门赵理去了。带了二十个州府兵,看样子想封水沟。”
陈宇抬头。
“周文才那边呢?”
“秦差役派人传了话,说巡检会退半步,不和州府兵抢水沟。”
陈宇沉默了一下。
“那我们也退半步。”
陆青山问:“水棚撤?”
“不撤,往后挪三十步。”
陈宇指着图。
“他们封水沟,我们不抢。人从水沟出来,走三十步才到锅边。州府兵若追出城外,就进了我们的地方;若不追,水沟封不住。”
陆青山明白了。
“我去安排。”
陈宇叫住他:“别让新兵靠太前。今天不打。”
陆青山点头走了。
草料场外,第二口锅还在冒热气。
陈宇站在门口,看着城墙上来回走动的人影。
凌飞燕从旁边过来,手里拿着半块用布包着的粗饼。
“先吃两口。”
陈宇回头看她一眼:“大当家亲自送饭,这待遇有点高。”
“少来。”凌飞燕把饼塞到他手里,“你午饭又没吃。再这么熬下去,等会儿不用罗继安动手,你自己先倒了。”
陈宇咬了一口,粗饼硬得他腮帮子都酸了一下。
凌飞燕看得想笑:“是不是难吃?”
“不难吃。”
“你这表情可不像不难吃。”
陈宇把那口饼咽下去,认真道:“我是在尊重粮食。它硬归硬,但它现在救命。”
凌飞燕伸手,替他掸掉衣襟上的一点饼渣。
“我看你就是会说。”
“这话可冤枉。”陈宇低声笑道,“别人送来我可能还要再挣扎一下,你递过来的,我哪敢不吃?”
凌飞燕抬眼瞪他,眼底却有笑。
“那就吃完。等城里安稳了,我让灶房给你烙软些,多抹点油。”
陈宇看着手里的粗饼:“这我可记住了。大当家许的软饼,比军令还要紧。”
“贫嘴。”凌飞燕嘴上嫌弃,手却又把水囊递给了他。
这点轻松很快被东门传来的哨声打断。
传信少年一路跑进草料场,额头全是汗。
“当家的,赵理封了水沟,还在沟口插了木栅。刚出来的两个人被拦回去了。”
陈宇放下粗饼。
“伤人了吗?”
“没有。州府兵只是拦着。陆头领让水棚后撤了。”
陈宇点头。
“告诉陆青山,别急。小苗嫂那边锅别停,人若还能出来,先递水,再问有没有伤。水棚往后撤,巡哨往两边放,别让赵理趁乱抓人。”
传信少年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凌飞燕把那半块粗饼又往陈宇手里按了按。
“你也别急,先吃完。”
陈宇看着她,没再说话,低头咬了一口。
草料场外,柴火噼啪响着,第二锅热水翻起了白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