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门外那口锅还在烧的消息,午后便传进了城里。
最先知道这件事的,是东门附近几条小巷的人。
旧水沟被赵理带人用木栅封上后,沟里仍有人悄悄探头。州府兵拿刀鞘敲着木栅,骂了几句,把人吓回去,可骂声刚落,城墙外的小苗嫂已经让人把锅往后挪了些,柴火重新添上。
水棚没有靠近城门,棚下的人也没有往前挤。
他们只是把碗重新摆好,像在告诉城里的人,只要能出来,外头仍有人接着。
城头巡检看见以后,没忍住低声笑了一下。
赵理回头瞪他。
那巡检立刻低下头,脸上的笑却没完全收住。
赵理心里烦躁。
他以前在县衙做文吏,最懂这种软刀子的厉害。若清风寨今日强攻东门,守军还能按贼寇论处。偏偏他们只是烧水,立牌,退三十步,再烧水。
你说他们攻城,他们没碰城门。
你说他们通匪,城里出去的不过是几个饿得站不稳的百姓。
可你若真不管,到了傍晚,东门这一片人心就散了。
赵理让人把木栅再加固一遍,回身对州府兵道:“谁敢钻沟,先拿下。别伤人,捆了送县衙。”
州府兵有些不情愿。
他们是随罗继安来的,不是云山县本地人。可从昨夜到现在,城中百姓看他们的眼神已经变了。真要把几个老弱捆去县衙,等清风寨的人打进来,谁知道会不会先拿他们开刀?
赵理看出他们迟疑,压低声音道:“罗大人就在县衙。你们只管照令办事,出了事,自有罗大人担着。”
有人小声道:“赵文吏,担着是一回事,挨刀又是另一回事。”
赵理脸色一沉。
那人立刻闭嘴。
这句话却像一根刺,扎在旁边几名州府兵心里。
消息传到县衙后堂时,周文才正让人核西街粮铺的封条。
师爷进门时脚步很急,手里还拿着一张刚抄来的小条。
“大人,东门外水棚退了三十步,可锅没停。”
周文才抬头:“没跟州府兵抢水沟?”
“没有。巡检说,清风寨的人退得很快,只让人往两边守着。”
周文才听完,半晌没说话。
他做县令多年,见过乡民争水,见过商户赖税,也见过豪强逼租。可像清风寨这样,把锅架在城门外、不骂官、不喊杀,只让城里人自己看见一碗热水的,他确实第一次见。
师爷小心问:“大人,要不要让巡检把城头看热闹的人都赶下去?”
“赶得下城头,赶不走嘴。”
周文才把小条放在案上。
“东门多少人出去了?”
“能数清的二十来个,另有几个在沟里被挡回去了。”
“伤人了吗?”
“暂时没有。”
周文才松了口气,又很快皱起眉。
“罗大人那边肯定会急。他急起来,最容易拿城里百姓撒气。”
师爷低声道:“大人,咱们已经开过小仓,再插手,罗大人怕是要翻脸。”
“他早就翻了,只是还没掀桌。”
周文才说完,自己也苦笑了一下。
他不是忽然有了多大的胆子,只是这座县城真要在自己手里乱成一锅粥,朝廷、州府、清风寨,哪一边都不会给他留好下场。
“让秦正盯着西街。”
周文才敲了敲桌上的粮铺名册。
“白日里百姓还怕官兵,到了夜里,若有人偷偷转粮,街坊第一个就会闹起来。闹起来后,罗继安一定会借口拿人。”
师爷问:“那秦正该怎么做?”
周文才从旁边抽出一张盖了县印的空白执事纸。
“让他带着这个去。别跟州府兵争高低,只要把人先按住、账先记下,今晚就还能拖。”
师爷接过那张纸,像接了一块烫手炭。
周文才看出他的心思,摆了摆手。
“去吧。再拖一拖,也许就能少死几个人。”
傍晚时分,西街又乱了一回。
不是清风寨动手,而是县衙封了两家粮铺之后,第三家粮铺掌柜见势不好,想把米袋从后门转走,被街坊撞见。几个妇人堵在巷口哭喊,说家中孩子两日没吃饱,掌柜若要走,至少把欠下的斗米退出来。
掌柜急得满头是汗,连连说自己也只是替东家看铺,米袋上面有官封,谁敢乱动?
话说到一半,巡街的州府兵赶到,没问缘由,先把堵门的两名汉子按倒。
百姓立刻往后退。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跌坐在地上,孩子被吓得大哭。
秦正带人赶到时,州府兵正要把那两名汉子拖走。
“慢着。”
秦正伸手拦了一下。
领头州府兵认得他,皱眉道:“秦差役,你又要管?”
秦正看了一眼地上的汉子。
“县令大人有令,今日城中滋事者先登记,除非持械伤人,不得随意押走。”
州府兵冷笑:“县令的令?罗大人才管城防。”
秦正没有争。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给对方看。
纸上有县印。
领头州府兵脸色变了一下。
周文才这人平日里圆滑,胆子不大,可他盖了印的文书,州府兵也不能当街撕掉。真撕了,事情就不是抓两个人那么简单。
街上百姓也看见了那方县印。
他们不懂官场规矩,却知道有印的纸比口头喊话管用。
州府兵僵了片刻,最后松手,把那两个汉子往地上一推。
“登记就登记。出了乱子,你们县衙担着。”
秦正把纸收回怀里。
“名字。”
他让身后的书吏上前,一笔一笔记下两名汉子的姓名、住处,又让粮铺掌柜也签了押,说清楚后门转米袋一事。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秦正没有说什么漂亮话,只让掌柜把后门关上,又让两名巡检守在巷口。
临走时,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忽然问:“秦差爷,西门外真有粥吗?”
秦正脚步顿了一下。
旁边州府兵盯着他。
秦正道:“我没出城,不知道。”
妇人眼里的光暗了暗。
秦正又补了一句:“不过东门外那口锅,刚才还在冒汽。”
这句话一出口,街上好几个人都抬起头。
州府兵脸色难看,却没法说他通匪。
秦正带人离开西街,拐进县衙后巷时,师爷已经在那里等着。
师爷年纪不小,跑得气喘,见了秦正就低声道:“大人让你今晚守西门。”
秦正皱眉:“西门现在是罗大人的人盯着。”
“所以才让你去。”
师爷从袖中取出一块钥牌,塞进秦正手里。
秦正手指一紧。
那不是开大门的总钥牌,而是西门侧门的小钥牌。西门门洞旁有一扇窄门,平日给巡检夜间出入查灯用,门外是贴着城墙根的一条土道,再往前便是西门外废草场。
侧门过不了车,也容不了太多人同时进出,但能走人。
秦正盯着师爷:“县尊什么意思?”
师爷苦笑:“大人没说得那么明白,只说罗大人今晚可能要动县库。若县库被州府兵搬空,云山县就真没法收场了。”
秦正没有接话。
师爷声音更低:“大人还说,若西门外有人愿意进来先稳住粮铺和县库,西门巡检可以少看一眼。”
秦正抬头看他。
师爷被他看得心虚,忍不住道:“你别这么瞧我。大人胆子也没你想的那么大,他只是怕罗大人把城里最后一点粮都拿去守门,到时候百姓先把县衙拆了。”
秦正把钥牌握进掌心。
“若罗大人问呢?”
“就说侧门旧锁坏了,巡检换锁时走了火。”
秦正差点被气笑。
“这个说法,狗都不信。”
师爷擦了擦额头的汗:“信不信是一回事,有没有说法是另一回事。你在衙门这么多年,还不懂这个?”
秦正沉默片刻,把钥牌收好。
“告诉县尊,今晚西门若开,就不是小事了。”
“大人知道。”
“他真知道?”
师爷叹了口气。
“他在后堂坐了半个时辰,一直看着官印。最后说了一句,官帽可以丢,人不能在自己眼前死太多。你说他知不知道?”
秦正没有再问,把钥牌揣进怀里,转身往西门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