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一举起来,街边几户人家的门立刻关死。有人在屋里低低惊叫,孩子被大人捂住嘴,声音闷在门板后。
陈宇被凌飞燕拉到身后,背脊刚贴到街边石狮,便听见秦正大喊:趴下!
这声喊不是冲清风寨喊的,是冲台阶上的县衙差役和街边百姓喊的。几名本县巡检几乎是本能地往两边扑,有人直接把周文才按到台阶后面。师爷抱着县印匣子摔了一跤,匣子差点脱手,被他死死搂在怀里。
州府兵的第一排箭放了出来。距离太近,角度又乱,箭并没有成阵——两支钉在县衙门板上,一支擦着灯笼飞过,把灯笼打得摇晃不止,还有一支射进了街边木柱。
但仍有一名本县巡检中箭,肩头立刻见了血。
县衙门口彻底乱了。
凌飞燕没有让陈宇往前一步。她一手按住陈宇肩膀,另一手抽刀,声音压得很低:你说过不往前的,别乱动。
我知道,我不往前。陈宇扶住石狮,朝巷口喊道,别往人家门口挤!弩手压住弓,不许乱射!贺强那边留人守粮,别全往这儿冲!
几个清风寨老弟兄听见他的喊声,立刻分开。他们没有一窝蜂涌上县衙,而是把街边两处门口让出来,盾牌往前顶,先把州府兵的视线挡住。
凌飞燕这才带着两名旧寨兄弟往前压。她没有冲进人堆里砍人,只盯着举弓的那几个人。一个州府兵刚要搭第二支箭,她已经贴到盾边,刀背一磕,对方手腕一麻,弓落在地上。另一个州府兵慌忙后退,撞到同伴身上。
县衙门口本来就不宽,前面有巡检,后面有门槛,两侧还有石鼓和灯架。州府兵一乱,阵形立刻散了。
秦正从台阶旁爬起来,肩上沾着灰,脸色难看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扯着嗓子喊:本县巡检听令,护住大门,别让他们往街上放箭!
这一次,巡检们动得比方才快。他们并非都站到了清风寨那边,但他们知道一件事:若州府兵在县衙门口朝街上乱射,明天云山县的百姓第一个骂的不会只骂罗继安,也会骂他们这些吃本县饭的人。
罗继安见第一排箭没压住局面,脸色彻底变了。废物!都给本官冲上去!他转身想退回前院,显然是要从里面重新调人。
周文才被两个巡检扶起来,官帽歪了,脸上也蹭了一道灰。他第一眼看的不是罗继安,而是地上那个中箭的巡检——那人捂着肩膀,疼得额头全是汗。
周文才嘴唇抖了抖,终于喊出声来:还愣着做什么?救人!先把人拖到廊下止血!
师爷赶紧爬起来,抱着县印匣子就往廊下跑。
陈宇听见这句,立刻朝身后招手。伤棚的人呢?来两个会包扎的,先救那个中箭的巡检。别管他是哪边的人,先止血。
巷口很快跑来两个背药包的少年。他们年纪都不大,手却稳,到了廊下先剪衣服,再压伤口。秦正看见这一幕,握刀的手松了松。
罗继安也看见了,咬牙道:周文才,你还敢让匪众进衙门救人?
周文才看着他,忽然问:罗大人,那箭是谁让放的?
罗继安一滞。
周文才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这次没有退。这里是县衙门口,不是战场。街边都是本县百姓,台阶上也有本县差役。罗大人一句拿人,箭就放出来了。下官想问,若方才射中的不是巡检,而是街坊家的孩子,这账又写在谁头上?
这话一出,门后的百姓更安静了,安静得罗继安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让周文才说下去。
周文才勾结匪寇,扰乱军令!罗继安突然提刀,竟直接朝周文才冲过去。
秦正离得最近,想也没想便迎上去。罗继安这一刀砍得狠,秦正用刀鞘一挡,手臂被震得发麻,刀锋还是在他小臂上划出一道口子。秦正闷哼一声,却没有退。
下一刻,凌飞燕已经到了。她没有废话,刀背横扫罗继安手腕。罗继安吃痛,刀脱手落地。两名清风寨旧寨兄弟扑上去,一人按肩,一人锁臂,将他死死压在台阶前。
放开本官!本官是州府判官,你们敢动我,都是谋逆!罗继安挣扎得很厉害,官袍下摆被踩得全是灰。
陈宇没有立刻走近。他先看向凌飞燕——凌飞燕回头扫了一眼他全身,确认没有伤,眼神里闪过一丝安心,这才把刀收回半寸,低声说了句:还算听话。
陈宇朝她笑了一下,然后才走到台阶下,离罗继安还有几步远。
罗大人,谋逆这个罪名太大,别动不动就往别人身上扣。今晚大家都看见了,箭是谁让放的,刀是谁先拔的,县库是谁要无印搬的。
罗继安抬头,眼神像要吃人。许仕林,你以为拿了一个云山县,就能翻天?
我没这么想。陈宇的语气很平,我现在想的是,先别让城里再死人。今晚闹得够大了,能少一个伤的,就少一个。
罗继安笑得更难看了。你救得了今晚,救得了明日吗?州府兵一到,清风寨上下,一个都跑不了。
陈宇没有接这句狠话。他转头对贺强派来的传信人道:去西街告诉贺强,粮车继续封着,掌柜和伙计分开看住,不许打人。让小苗嫂那边把锅抬进南巷口,老人孩子先领水。再派人去县库告诉陆哥,库门守住,赵理别让他跑。
传信人应声跑开。
陈宇又看向秦正的小臂。秦差爷,你先包一下,伤口别拖着。
秦正低头看了眼血,才像是刚想起疼。没事,皮外伤。
皮外伤也得包。陈宇道,你还得帮着稳城门呢,别逞这个强。
秦正张了张嘴,最后没反驳,把手臂交给伤棚少年。
周文才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被按住的罗继安,神色复杂。方才那一刀若不是秦正挡住,他现在就算不死也得重伤。可罗继安被清风寨按住,云山县也等于被推到一个更大的坑边。
他抱紧县印匣子,半晌才道:许当家,罗大人不能死在县衙门口。
我知道。陈宇道,先看押,不私刑,不示众砍头。今晚城里人够怕了,不添这个。
周文才看着他。陈宇继续道:县令大人,县印你拿着,衙门还是你的衙门。我们要进来查库、封粮、看守州府兵,但不抢你的印,也不替你坐堂。你若愿意,今晚先以县衙名义发三条告示,稳住城里。
周文才一愣。他原以为陈宇会趁势夺印。陈宇没有。
哪三条?周文才问。
第一,今夜各户闭门,不得趁乱抢夺,不得私斗。陈宇掰着手指说得很清楚,第二,县库和西街粮铺封存,明早按户登记,先发老人孩子和病人的粥水。第三,放下兵器的州府兵、乡勇、巡检,不杀,不辱,先集中看押,伤者先治。
周文才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师爷小声道:大人,这三条……能写。
周文才瞥了他一眼。师爷缩了缩脖子,却还是补了一句:若不写,城里今晚真稳不住。
周文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像是一下老了几岁。取纸。
师爷连忙抱着县印匣子往案房跑。
罗继安听见这两个字,挣扎得更厉害。周文才!你敢!你这是献城!
周文才没有看他,只对秦正道:把罗大人请到后堂厢房,看住。不得用刑,也不得让人探视。
秦正小臂刚包好,脸色仍白,却点了点头。
清风寨两名旧寨兄弟架起罗继安,秦正亲自带人跟上。
周文才又看向台阶下那些本县巡检和差役。今夜本县不许乱放箭,不许撞百姓门,不许趁乱抢粮。谁敢违令,明日照县法办。
这回,巡检们应得齐了些。
陈宇松了一口气。凌飞燕走过来,在他旁边站着,低声问:这就算拿下了?
还不算。陈宇看着县衙里重新点亮的案房,只是先把今晚最危险的事按住了。城门、粮铺、县库、伤棚,都还得有人盯着,哪一个出了岔子都麻烦。
凌飞燕看了看他的侧脸,没有再追着问公务,只说了一句:你衣袖上沾了灰,回头换一件。
陈宇低头看了看袖口,又抬头看她。刚才我挺听话的吧?
凌飞燕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把他袖口的灰拍了拍。还行,没白担心。
陈宇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案房里,师爷铺开纸,手忙脚乱地研墨。周文才抱着县印匣子坐下,笔尖悬了半晌,终于落在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