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是寅时末贴出去的。
秦正带着四个巡检,举着火把,把三张告示分别贴到县衙照壁、东市粮行门口和西门城楼内侧。浆糊还没干透,就有胆大的百姓凑过来看。
他们先看见云山县令周的落款和鲜红的县印,又看见正文头一条——今夜各户闭门,不得趁乱抢夺,不得私斗。
有人低声念出来,念完第一条就松了口气。不是因为这条规矩有多好,而是因为终于有人管事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挤到前面,把三条告示从头看到尾,站了很久。她就是昨夜在门后问粮铺还开吗的那个人。
她没有说话,抱着孩子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告示上放下兵器的州府兵、乡勇、巡检,不杀,不辱,先集中看押,伤者先治那行字。然后她把门打开了——不是半掩,是全开。
这条街上陆陆续续又有几户人家的门开了。不是出来,是打开门看看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形。
他们看见西街粮车还停在原处,粮袋上盖着草席,旁边坐着两个清风寨的人,手里没拿刀,只拿着一壶水和半块干饼。
县衙门口的血迹已经被沙土盖住了。台阶上还站着两个巡检,没带弓,腰刀在鞘里,看见有人探头就摆摆手说没事了,先别往街上挤。
草料场方向冒着白烟,是粥棚又开始烧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陈宇从草料场后院的临时铺上醒来。他其实没怎么睡踏实,后半夜城里断断续续有动静——有百姓翻墙跑的,有州府兵在营房里闹的,还有巡检来回跑传话的。每回有动静他都睁眼听一会儿,确认不是冲杀声才勉强闭眼。
凌飞燕就睡在隔壁屋,她比陈宇晚睡两个时辰,把草料场四周的哨位重新排了一遍才歇下。
陈宇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在院子里了,蹲在水缸边洗脸,袖子挽到手肘,额头上还沾着一根草。
告示贴出去了?她头也没抬地问。
寅时末秦正亲自带人贴的,三张分贴县衙照壁、东市粮行和西门城楼。陈宇伸了个懒腰,骨头噼啪响了几声,城里还算安稳,门开了几户,粮车没动,也没出什么乱子。
凌飞燕点了点头,把脸上的水擦干。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来。
你眼圈都青了,昨晚到底睡了多久?
一个时辰左右吧,差不多了。
什么差不多了。凌飞燕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但也没跟他多争,转身往灶房走,先把肚子填上,旁的事慢慢说。
她端出一碗凉粥搁在桌上,粥结了一层薄皮,不烫也不冰。旁边还放了两块干饼和一小碟咸菜,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备好的。
陈宇也不客气,坐下来就吃。粥是昨夜剩下的,粗得很,但他吃得很干净。凌飞燕没坐下,靠在灶房门框上看着他吃,手里拧着一块湿布,像是有话想说又忍住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孙掌柜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纸边卷了角,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看见陈宇在喝粥,顿了一下脚步。你先吃,不急。
边吃边说,我听着呢。陈宇把碗往旁边推了推,给他腾了个放纸的地方。
孙掌柜把纸铺在桌上,那是他连夜清点县库、西街粮车、俘虏和城中物资的结果,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
县库存粮一百二十石,弓一百三十张,箭六百支,刀七十把,旧盾十二面。西街那批粮车上的粮还没卸,三十六车,每车约八到十石,加起来三百来石。
陈宇看了一眼数字,筷子顿了一下。弓箭倒是不少。
是,比咱们清风寨工坊半年出的还多。孙掌柜指了指纸上的数字,语气里带了点忧虑,不过箭不够打一场硬仗。六百支箭分给一百张弓,一人还分不到六支,真要打起来几轮就射完了。
陈宇点了点头,没接这话茬,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俘虏这边,州府兵四十一人,其中伤九个;刘家庄丁十八人,伤三个。巡检和差役不算俘虏,他们听周文才的。
降兵那边呢?有愿意留下的没有?陈宇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
问了几个,嘴都挺硬,不吭声。孙掌柜笑了一下,不过有两个年轻的偷偷拉着伙计问,义军管不管饱饭。
陈宇也笑了。管,跟义军吃一样的,不搞区别对待。不过别急着收编,先看三天。能吃饭、能听话、不闹事的,再分到护粮队和工役组去。要是三天之内闹事的,单独看押,不杀也不打,关着就行。
孙掌柜应了一声,拿笔在纸上记了几笔。
罗继安呢?陈宇问。
秦正亲自看着,后堂厢房门从外头锁着。送了水和干饼进去,他没吃东西,水倒是喝了两口。
不吃就不吃,别逼他。陈宇想了想,但有一条——别让他见外人,也别给他纸笔。他这个人脑子活,要是让他写了什么传出去,后面就麻烦了。
那周文才这边怎么安排?孙掌柜抬起头来看他。
陈宇拿筷子在桌上点了点,像是在理思路。告示贴出去了,就让他按规矩坐堂。该盖印的盖印,该签字的签字,县衙里日常的事他来跑。
他顿了一下,又说:大方向是我们定,但具体执行得让他来——他是县令,不是傀儡。他愿意按咱们的方向走,就给他该有的尊重,别让他觉得被架空了。这人能帮我们稳住城里,比多几十个兵都管用。
孙掌柜点头,把纸折好准备去安排这些事。
等一下,陈宇叫住他,城里粮铺什么情况?
孙掌柜面色沉了一些,叹了口气。都封着呢,罗继安封了三天了。粮铺掌柜有两个还在城里,一个跑没影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刘家的粮铺门上贴着封条,但我让人去看了一眼,后院的门开着——估计连夜往庄子上转移过。
封条先别动它。陈宇说,让秦差役去挨家登记各家粮铺的存粮数,登完了再说。至于刘家后院那扇门……
他停了一下。凌飞燕从灶房门框边走过来,在桌旁坐下,看了他一眼。刘家后院也不管?
不是不管,是现在不管。陈宇回头看她,刘家答应了交藏粮换铺面安全,粮今晚就到。等粮到手了,再算后院那扇门的账。
他伸手比了个顺序的手势:先把粮收了,再翻旧账,这个顺序不能乱。要是现在就去查刘家后院,他一慌,藏粮就不送了,那才叫因小失大。
凌飞燕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带着点算你脑子清楚的意思。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城里的人开始一点一点往外挪了。先是老人站在门口张望,然后是带孩子出来晒太阳的妇人,最后是几个胆大的男人,壮着胆子走到街口去看告示。
东市粮行门口围了一圈人,一个识字的年轻后生在大声念告示,念完一条就有人追问一句。
放下兵器的真不杀?
告示上写了不杀,白纸黑字盖着县印呢。
那粮铺什么时候能开?
告示说明早按户登记,先给老人孩子和病人发粥水。
粥水在哪儿领?
城外三个门都有粥棚,今天开始城里也设两个点,东市和西街各一个。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帮人办事,比县衙还像县衙。
旁边有人赶紧嘘他:小声点,不要命了?
但说这话的人一点不怕,甚至还往前挤了挤,想看看告示上那方县印是不是真的。
陈宇没有进城。他站在西门外草料场门口,看着从城里出来领粥的人。队伍比昨天长了一些,有不少面生的——都是新从城里出来的。
小苗嫂在粥棚前忙得满头汗,看见陈宇站在远处,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许当家!锅不够了!人都排到街尾去了!
陈宇回头冲鲁成喊了一嗓子:老鲁,再打两口锅,县库里那些旧铁片能用就用上。
鲁成手上还沾着铁锈,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工棚。
这时候陆青山从北边哨位走过来。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到了陈宇跟前才压低声音。
北边大路二十里内没有异常,但哨探回来说,再往北四五十里的地方有烟尘扬起来,像是有队伍在移动。
陈宇眉头动了一下。看清楚了吗?多少人?
太远,看不清。估摸着是州府的援兵到了。
按脚程算,什么时候能到云山?
陆青山在心里算了算。正常行军两天,要是急行军,一天半就到城下了。
陈宇没有马上说话,抬头看了一眼北方天际线。那里什么也没有,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没下。
让哨探再往北放十里。他说,不光看人数,他们带了什么也看清楚——多少车、多少马、打什么旗、有没有攻城的东西,一样一样记下来报给我。
陆青山点头,转身要走。陈宇又叫住了他。
陆哥,还有件事。你让人把县城北边那条路走一遍,从石桥到十里亭,画一份简图出来。哪里路窄能设伏,哪里能断路堵截,哪里有林子能藏人,都标上。
陆青山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看他。他是个带过兵的人,一听这话就明白了。你打算出城打?
陈宇没有绕弯子。守城是死路一条。城里能打的人就那么多,粮也就够撑几天,城墙矮得踩着裂缝就能爬上去。州府兵真来了把四门一围,我们就是笼子里的鸟,飞都飞不出去。
他看着北方那层灰蒙蒙的天。他们从北边来,我们就从北边迎上去。与其等他们围城,不如在路上先打他们一下。
陆青山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