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城那天是个阴天,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土腥气。
义军天不亮就开始出城。陆青山带战兵先行,周随安带护路队殿后,中间是粮车、药车和器械车。骡子不够用,鲁成把缴获的几匹马也套上了车,走得慢但稳。
陈宇骑在马上,在队伍中间。凌飞燕骑一匹矮马走在他旁边,腰上挂着刀,袖子挽着,不时回头看一眼队伍有没有掉队的。
出了南门,走上往南坡田的路,陈宇回头看了一眼县城。
城墙灰扑扑的,城门开着,里面炊烟刚起来。粥棚的烟还冒着——凌飞燕走之前交代过,粥棚最后一天不能断,百姓来领了粥再走。
他没多看,转回头继续赶路。
出城的时候,周文才站在县衙门口。他没有送,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队伍从南门出去,看着最后一辆粮车消失在城门洞里。
师爷站在他身后,小声问:大人,您真不走?
不走。周文才没有回头,我说了留下就留下。你怕了?
师爷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字。他跟着周文才回后堂,把门窗关好,把县印匣子重新摆在案上。
周文才坐下来,拿起笔继续拟文书。他拟的是一份呈报州府的公文——云山县遭匪占据数日,县令被扣,库粮被搬空,恳请州府派兵弹压。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下,看着那张公文,苦笑了一下。这份公文,州府兵到之前写好,算他周文才的投名状。义军回来的时候,他还能说这是保命的场面文章。
两边都不得罪。这不是圆滑,是在乱世里活下去的本事。
走了大约半里地,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陈宇回头,看见几个人追了上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汉子,身上穿着铁匠的短褂,手里提着一个包袱,背后还背着一口铁锤。他跑得气喘吁吁,到了队伍边上也不说话,就跟着走。
义军战兵拦了他一下。你是谁?跟着干什么?
铁匠喘了口气。我叫李大锤,城里的铁匠。上个月被州府兵抓去运粮,半路跑了回来的。我听说义军要走,来跟着。
你跟着干什么?你会打架?
不会打架。李大锤把背上的铁锤往上提了提,但我会打铁。你们不是有工坊吗?刀卷了刃我能修,箭头断了我能打。不要饷银,管饭就行。
战兵不知道该怎么办,回头看陈宇。陈宇骑马过来,上下打量了李大锤一眼。
你家里人呢?
没有了。婆娘去年病死的,小子前些日子被征夫征走了,到现在没回来。李大锤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攥着铁锤的手指发白。
陈宇点了点头。跟着走吧。到了南坡田找鲁成报到。
李大锤应了一声,提着铁锤跟在了队伍后面。
又走了一段,后面又追上来几个人。这次是一个妇人,三十来岁,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背上还背着一个包袱。她走得慢,但一步不落地跟着。
凌飞燕骑马过去,在马上低头看她。大姐,你跟着我们做什么?前面不一定有地方住。
妇人抬头看她,眼圈红着。孩子他爹被征去运粮,死在半路了。我一个人在城里待不下去,州府兵回来肯定又要抓丁。你们走了,我们娘俩也没活路。
凌飞燕沉默了一下,回头看了陈宇一眼。陈宇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凌飞燕翻身下马,把妇人的包袱接过来挂在自己马鞍上,又伸手接过她怀里的孩子。跟着走,孩子我帮你抱一会儿。到了南坡田有棚子住,有粥喝。
妇人愣了一下,眼泪掉下来了,但没有哭出声。
队伍继续往前走。后面又陆续跟上来七八个人——有个卖布的小掌柜带着伙计来的,说商铺开不成了,不如跟着义军走;有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说是木桥村的,石头是他邻居,他来替石头走完没走完的路;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什么都不说,就跟着队伍走,问她去哪也不回答,只是走。
陈宇数了数,加上李大锤和那妇人,一共十一人。
十一人不多。放在两三千人的大军里连个零头都算不上。但陈宇看着这十一个人跟在队伍后面,有的提着包袱,有的背着工具,有的抱着孩子,走得歪歪扭扭却一步不落——他心里忽然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
不是感动。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胸口。这些人不是被逼的,也不是被骗的,他们是自己走过来的。他们选择了义军,不是因为义军能给他们什么好处,而是因为义军是这方圆百里内,唯一把他们当人看的。
凌飞燕牵着马走到他旁边,把孩子交给了一个帮忙的战兵,回头看着后面那十一个人。
你说得对。她轻声道,火种。
陈宇没有说话,只是把马往前赶了一步。
南门外的路上,义军的队伍拉成一条长线,后面跟着十一个百姓。他们走得很慢,但方向很清楚——往南,往南坡田,往清风寨,往那些义军已经扎下根的地方。
两天后,州府兵到了云山县。
两千人浩浩荡荡从北边大路开过来,带着云梯、撞车和一车车粮草辎重。领兵的是州府守备陈忠,四十来岁,打了一辈子仗,是个老行伍。
他到城下的时候愣了一下。
城门开着,城墙上没有兵,没有旗。城门口的粥棚还支着,锅里的粥已经凉了,但灶膛还有余温。
没有人放箭,没有人喊话,城安静得像一座空坟。
陈忠派人进城搜了一圈,回来禀报:城里没有匪众。百姓大部分还在,商户关了门。县衙还开着,县令坐在堂上。
县令?陈忠挑了挑眉,哪个县令?
姓周,叫周文才。
陈忠带着一队兵进了县衙。周文才坐在正堂上,官帽端端正正,县印摆在案角,看见陈忠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
下官周文才,云山县令。
陈忠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匪首许仕林呢?
走了。走之前没跟下官说去哪。周文才的声音很平,下官被他们扣在县衙里这些天,今天才算自由。大人来得正好,下官有话要禀报。
陈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当场发作。他是个老行伍,知道一个被匪占了县城的县令,说什么都半真半假。
匪首带人往南跑了。城里粮被搬空了,县库也空了,弓箭兵器一件不剩。周文才苦笑了一下,下官一个县令,拦不住。
陈忠的脸沉了下来。两千人带攻城器械跑来打一座空城,粮草辎重白费了一大半,连个匪首的影子都没摸着。
他转身出了县衙,站在照壁前看了一眼那三张还贴在墙上的告示——义军的三条告示,墨迹都还没褪。
旁边一个校尉小声问:大人,追不追?
陈忠看着南边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他说,但不是现在。先安顿城里,再说追的事。
他没说出口的那句话是:一群匪众,能把县城搬空、粮库搬空、连弓箭都带走,这不是临时跑的——这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这帮人不好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