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在云山县待了三天，没追。
他先把城里安顿好——两千人要吃要住，粮草辎重要理顺，城防要重新布。周文才配合得很，该盖印的盖印，该签文的签文，一脸被匪扣了好几天总算盼到王师的模样。
陈忠是个老行伍，不信他这副面孔，但也挑不出毛病。一个被匪占了县城的县令，说什么都半真半假，不如看事。
第四天，陈忠开始分兵。
他把两千人分成四路，每路四五百人，分别往南、东、西三个方向下乡清剿。他给每一路的统领交代的话都一样：找到匪踪就咬住，不要孤军深入，遇到大户让他们出粮出人，遇到村民问清楚义军往哪走了。
师爷在旁边记录分兵路线，周文才看了一眼，心里默默记下来，当天晚上让秦差役抄了一份，从南门送出去。
陈宇收到消息的时候，义军已经在南坡田扎了营。
南坡田的棚子还在，清账处的木牌也还在，只是草长得更高了些。义军回来以后，钱老抠带人先把棚子修了，粥棚重新支起来，哨位也恢复到之前的位置。
陈宇把陆青山、凌飞燕、周随安和孙掌柜叫到议事棚里，摊开那张已经磨损了边角的简图。
陈忠分了四路下乡，每路四五百人。南边这路朝南坡田来，东边那路朝青石沟去，西边朝木桥村，还有一路留城里当预备。
他用炭笔在图上画了四个箭头。四路同时下来，我们就得分兵应对。但我们的兵不够分——硬碰任何一路都是两百打五百，不划算。
周随安皱眉。那怎么办？四路都不打？
不是都不打，是挑一路打。
陈宇的手指落在东边那个箭头上。青石沟那路。
陆青山看了一眼。为什么是青石沟？
两个原因。陈宇说，第一，青石沟的路最窄，他们四五百人进去以后拉得长，跟北道那回一样，能切断。第二，青石沟的里正姓吴，之前帮刘家催过租，后来又帮罗继安征过夫。百姓恨他。我们打掉他，青石沟的人心就过来了。
凌飞燕问：打豪绅？
对。打他，分他的粮，帮百姓出了这口气。百姓看见了，自然知道义军跟州府兵不一样。
陆青山点了点头。我来带队。
你带战兵主力去青石沟设伏，打州府兵的征粮队。陈宇在图上画了个圈，周随安带护路队绕到后面堵路，跟北道一样。但这次多一个任务——打完征粮队之后，直接去吴里正家。
他看了看周随安。不杀他，但把他家的粮、地契、租账全拿出来。粮分给百姓，地契和租账送到清账处。让他光着身子走出青石沟。
周随安嘴角扯了一下。明白了。
两天后，东路的州府兵到了青石沟。
领兵的是一个校尉，带了四百来人，扛着长枪，赶着几辆空粮车。他到了青石沟以后第一件事不是找义军，而是找里正吴德。
吴德五十来岁，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看见州府兵来了，赶紧迎出来，点头哈腰地把校尉请进自家院子，杀鸡备酒。
校尉没客气，吃完饭就开门见山：本官奉命清剿义军，粮草不够，你这里出多少？
吴德拍着胸脯说：大人放心，青石沟虽小，粮食还是有一些的。下官这就去催，三日之内，凑两百石给大人送去。
校尉满意地点了点头。
吴德当天下午就开始催。他带着几个家丁，挨家挨户敲门，手里拿着一本旧账，说谁家欠了多少租、该交多少粮，限明日交清。交不出的，拿人抵。
青石沟的百姓本来就被征过一轮夫役了，家里哪还有粮。有人跪下来求他宽限几天，吴德一脚把人踹开：州府大人在催，你跟我求有什么用？
有个老汉拦住他说：吴里正，我家就剩半袋种粮了，你拿走了我拿什么种地？
吴德看都没看他一眼。种不了地就别种，把地交出来抵租。
老汉蹲在墙根下，一句话说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吴德带着家丁和粮车去村东头收粮。校尉派了五十个兵跟着，帮忙。
他们走到村东头窄路的时候，两边的坡上突然响起了铜锣声。
吴德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见身边的兵开始倒——箭从坡上射下来，前排几个兵应声倒地，后面的人乱成一团。
陆青山带战兵从东边坡上冲下来，周随安从西边坡上切断了退路。四百人的征粮队被切成两段，前面五十多个跟着吴德的家丁和兵被围在中间，后面的来不及上来。
跟北道那回一样，义军先喊放下刀不杀，然后冲下去缴械。州府兵被突然袭击打懵了，很多人扔了刀就跪。吴德更怂，家丁还没倒他就趴在地上抱着头，嘴里喊着别杀我别杀我我是被逼的。
战斗不到一炷香就结束了。
陆青山让人把吴德拎起来，押着他往自家院子走。吴德一路走一路抖，到了院门口看见义军已经把他的粮仓打开了，一袋一袋往外搬。
周随安在仓里翻出了一箱子地契和租账，拿到院子里拍了个灰。这些就是青石沟的旧账了。
吴德瘫在地上，看着自己攒了十几年的契书被一箱箱搬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消息传出去以后，青石沟的百姓从家里走出来，围在吴德院子门口看。他们看见义军把粮一袋袋称过分给各户，看见地契和租账被搬到清账处的木牌旁边，看见吴德被绑在自家门口的柱子上，脸上全是灰。
那个被吴德踹过的老汉挤到前面，看了吴德半天，回头问陆青山：军爷，这些粮真给我们？
陆青山点头。义军不抢百姓粮，抢的是豪绅的。这些粮本来就是你们交上去的，现在还给你们。
老汉的眼眶红了。他转身跟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又跟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人群里嗡了一阵。
当天下午，青石沟有九个青壮来找陆青山，说要加入义军。
陆青山问他们为什么。
领头的小伙子说：你们打吴德的时候，我在坡上看着。我爹被征夫征走了，死在路上。我娘带着我和妹妹，吴德年年催租，我们吃不上饭。你们把粮还给我们，把契拿走了，我爹的账也不用还了。我跟你们走，不图别的，就图有口饭吃，有个活法。
陆青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行，跟着走。到了南坡田找赵虎报到。
当天晚上，陈宇在南坡田议事棚里听陆青山汇报。九个青石沟的新兵，加上缴获的粮和地契，还有吴德的供词——他供出了自己这些年怎么帮刘家和州府盘剥百姓，怎么从中贪污。
陈宇听完，把供词递给孙掌柜。抄一份贴到清账处，让附近几个村都看看。吴德先押着劳役，等公审的时候再处理。
他站起来，走到棚门口。外面天黑了，南坡田的篝火亮着，新来的青石沟小伙子们坐在火边，跟义军的老弟兄们一起吃粥。
凌飞燕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九个人。陈宇说。
九个人不少。凌飞燕看着篝火边那些年轻的身影，打一个豪绅，得九个兵。打十个豪绅，就是九十个。打一百个……
打一百个豪绅，这天下就变了。
陈宇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篝火噼啪响着，映着南坡田的夜色。远处青石沟方向，隐约有火光——是州府兵在村子里放火，大概是发现征粮队被打散后的报复。
陈宇看着那团火光，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让他们烧。他说，声音很轻，烧得越多，来找我们的人就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