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沟打完的第二天一早,南坡田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个四十来岁的樵夫,衣服上全是补丁,左腿有点瘸,拄着一根歪木棍走进义军的哨卡就说要见当家的。哨兵拦他,他急得直摆手:我不是来闹事的,我是来求义的!
陈宇在议事棚里见了他。樵夫一进门就跪下了,陈宇赶紧让他起来。
别跪,有话站着说。
樵夫站起来,搓着手,说话有点结巴。当家的,我姓孙,住在南坡田东边十里地的孙家沟。我们村后头有座黑风山,山上有一伙匪,三十来号人,领头的叫王黑子。他们隔三差五下山抢粮抢东西,前些日子把我家仅剩的半袋粮都抢走了。村里人去找他们理论,被打了回来。
陈宇给他倒了碗水。你们报过官没有?
报过。樵夫苦笑了一下,县衙说管不了,说黑风山不在云山县辖内。后来罗判官来了,更没人管了——他自己都顾不上。
陆青山在旁边听着,问了一句:王黑子手下有多少能打的?
二三十个吧。有些是老匪,有些是后来被逼上山的老百姓。他们有刀有弓,但没有甲,也没有弩。平时靠抢过日子,真打起来未必能打。
陈宇看了陆青山一眼。陆青山点了点头——三十来号没有甲弩的匪盗,对义军来说不算难。
孙大哥,你先去喝碗粥。陈宇对樵夫说,这事我接了。
樵夫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嘴里念叨着谢谢、谢谢,被哨兵领去了粥棚。
樵夫走后,陈宇跟陆青山和周随安商量。
黑风寨三十来号人,打下来不难。但我不想只是打散了事——能收编的收编,愿意走的放走,跟处理州府兵俘虏一个规矩。
周随安问:匪盗也按义军规矩收?
被逼上山的老百姓跟真正的匪盗不一样。陈宇说,王黑子那种老匪,看情况——罪大恶绝的公审,没伤过人命的给条活路。被逼上山的那帮人,很多是活不下去才落草的,给条路他们就愿意跟。
陆青山想了想。我去打。三十个人,带五十个战兵就够了。
带贺强。陈宇说,他憋了好几天没打仗,让他去松松骨头。但跟他交代清楚——不杀降人,不杀没伤过人命的,违了军规照样罚。
当天下午,陆青山带五十个战兵和贺强,跟着樵夫走了。黑风山不远,走到山脚天刚好黑,等天黑透了再摸上去。
黑风山不高,但灌木密、路窄,山上有一片破旧的寨子,是用木头和草席搭的。王黑子的人在寨子里过日子,晚上喝酒赌博,白天睡觉,哨兵就放了两个,还都在打瞌睡。
陆青山到山脚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让贺强带二十人从东边绕上去堵退路,自己带三十人从正面摸上去。
两个打瞌睡的哨兵被摸掉的时候,寨子里的人还在睡。
陆青山没有放火烧寨子——那样会伤到里面被裹挟的百姓。他让人把寨子围住,然后自己站在寨门口喊了一嗓子。
清风义军在此!放下刀的不杀!
寨子里一阵骚动,有人跳起来抓刀,有人直接从棚子里钻出来跪下。王黑子从最大的那间屋子里冲出来,光着膀子,手里提着一把砍刀,满脸通红——看样子昨晚喝了不少酒。
谁他娘的敢来老子地盘上撒野——
他话没说完,一支箭钉在他脚边的木桩上,嗡嗡地颤。
陆青山站在寨门口,弓还没放下。王黑子,你手下三十来号人,我带了五十个。放下刀,义军不杀降人。
王黑子没有被这支箭吓住。他是混了十几年的老匪,见过刀见过血,一支箭钉在脚边算什么。他吐了口唾沫,朝身后几个老匪一挥手。
怕个屁!就几十号人,给老子冲!
他带着五六个老匪从寨门里冲出来,砍刀抡得呼呼响。这帮人确实比普通匪徒能打——王黑子手下养着的打手,平时就是靠拳头和刀子压人的。
陆青山没退。他侧身让过王黑子第一刀,反手一刀柄砸在王黑子肋骨上。王黑子闷哼一声,踉跄了两步,但没倒——他身子壮,硬扛了一下又扑上来。
旁边一个老匪举着短矛朝陆青山后心捅,被贺强从侧面一脚踹飞了。那老匪摔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还想打,被两个战兵按住了。
寨门口打成了一团。地方窄,人多展不开,刀和刀碰在一起当当响。王黑子的老匪确实凶,但义军战兵训练过,配合比他们强——两人一组,一个挡一个砍,几息的工夫就放倒了三个。
但也不是没代价。一个叫刘小三的年轻战兵被老匪的短矛划开了小臂,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另一个战兵被王黑子一拳打在脸上,鼻血直流,退了两步才站稳。
贺强看刘小三挂了彩,眼睛一红就要冲上去拼命。陆青山一把拽住他。
别急,已经赢了。
他说得没错。王黑子带来的五六个老匪已经被放倒了四个,剩下两个缩在墙根不敢动。王黑子自己肋骨挨了一下,嘴角全是血,砍刀也脱了手。他半跪在地上,喘着粗气,瞪着陆青山。
陆青山走过去,刀尖对着他的脖子,没有切下去。还要打吗?
王黑子喘了几口,吐了一口血沫,终于不硬了。
别打了,别打了。他朝寨子里摆了摆手,声音沙哑,都把刀放下。
收编的时候,陆青山把人分成了三拨。
第一拨是王黑子和他的四五个老匪——这几个人手上有人命,抢过百姓的东西也伤过人。陆青山把他们绑了,押回南坡田等公审。
第二拨是十来个被逼上山的百姓。陆青山一个个问过来——你以前干什么活的?怎么上山的?有没有伤过人?
有个年轻人说自己是铁匠学徒,家乡闹饥荒逃出来的,在黑风山待了两年,没伤过人。有个中年人说自己是猎户,被王黑子抓上山帮他打猎的,也没伤过人。还有个老汉说自己是种地的,交不起租跑出来的。
陆青山把这些人单独放出来,跟他们说:愿意回家的给路粮走,不愿意回家的可以跟义军走。义军管饭,不抢百姓,规矩跟你们在山上不一样。
十来个人里,有八个愿意跟义军走。
那个猎户叫孙大山,三十出头,膀大腰圆,手上全是老茧。他跟陆青山说自己原是云山县北边的猎户,三年前交不起猎税被里正告了,跑进山里落草。他在黑风寨没伤过人,平时就帮王黑子打猎弄吃的。
你会用弓?陆青山问。
孙大山从地上捡起一把旧弓,拉了一下。弓弦嗡地响了一声,陆青山看见他拉弓的姿势很稳,手不抖。
好身手。陆青山点了点头,到了南坡田找赵虎报到,义军缺弓弩手。
孙大山应了一声,把旧弓往背上一挂,跟着队伍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黑风山的寨子,什么也没说。
那个铁匠学徒叫小周,才十九岁,瘦瘦的,说话慢。他说自己师父死后就没地方去了,在山上待了两年,学打铁没学完,手上倒是有几分底子。陆青山让他到了南坡田找鲁成——义军工坊正缺人。
第三拨是剩下的七八个——既不是老匪,也不是被逼上山的,而是跟着王黑子混日子的混混。陆青山给了他们两天口粮,让他们走,但不许再落草为匪。下次再被我抓到,就不是绑回去公审这么简单了。
贺强在旁边看着,等人都分完了,凑过来跟陆青山说:陆哥,这帮人里有几个身手不错的,那个猎户尤其厉害,上山的时候我差点没跟上他。
陆青山点了点头。回去让陈宇看看怎么安排。他看了一眼正在包扎手臂的刘小三,小三的伤不重,但回去得让伤棚的人看看。打匪都能挂彩,说明这帮老匪确实有点东西。
当天傍晚,陆青山带着八个新收的人回了南坡田。
陈宇在议事棚里听陆青山汇报。八个新人加上青石沟的九个,义军已经从撤城时的二百六十多人涨到了二百八十人左右。再加上之前留的俘虏兵,总人数已经过了三百。
三百了。陈宇在简图上标了黑风山的位置,画了个叉。打了一个豪绅,剿了一股匪,多了二三十个人。
正说着,周随安从外面快步走进来。当家的,哨探回报——南边那路州府兵到了十里铺,离南坡田不到十里了。明天一早可能就摸过来。
陈宇的脸色沉了一下。他看了看简图上南坡田的位置,又看了看四面分散的箭头——陈忠的手正在收拢。
南坡田待不住了。他站起来,明天天不亮拔营,往青石沟方向撤。
陆青山问:刚打下来的村子不要了?
村子还在,人还在,粮还在。我们换了个地方待而已。陈宇把简图折好,退到青石沟后面去,拉开距离。他追我们就跑,他不追我们就继续打村子。
他顿了顿,又说:走的时候带上清账处的牌子。到了哪儿,牌子就支到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