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口风波过去半个月时,肃王府准备南下的车马还是没有消息。
这半个月里,京城变化得很快。
袁崇谋逆伏诛,杨广奉旨接管北境诸军;王崇明被夺去宰辅之职,押入诏狱;三司日日提审王党官员,定罪的文书一封接一封送出宫门。
郑文轩得了“忠肃”谥号,茶楼酒肆都在说皇帝早有安排,说被囚三年的郑大人终于沉冤得雪。
只有肃王府的人知道,所谓沉冤得雪,不过是在死人的姓名后面多写了两个字。
那些毒针、假路引和被拆换的封箱,并没有贴在告示上。崔敬的罪名也不曾向百姓讲清楚。至于菜市口那一刀,朝廷更像从未看见过。
萧云依每日陪丫丫吃饭,也会按时去后院喝药。外人若问,肃王府郡主便是受了惊吓,一直在府中养病。
她没有催过父亲。
可半个月过去,小木匣里的铜牌与路引仍原封不动,王府南庄也没有送来一封信。
这日傍晚,萧云依捧着木匣,再次来到肃王的书房。
萧景澜正在看一份刑部送来的文书。他这些日子老得很快,原本只在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多了一层。
看见女儿怀里的木匣,他便知道这场谈话躲不过了。
“坐吧。”
萧云依在案前坐下,把木匣放到手边,却没有立刻推给父亲。
“父王说过,等城内风波稍平,等盯着王府的人换过一轮,便安排女儿出城。如今已经过了半个月。”
萧景澜将文书放下,“你是来问本王为何失信?”
“女儿不是来问罪的。”
萧云依看着父亲,语气平静,“这些日子,王党的人不断被拿,北境的文书一日多过一日。陈公子一行人逃出京城,陛下却没有为他大动干戈。父王要等,是想看陛下会不会迁怒肃王府,也想看王府外面的眼睛究竟是谁的。”
肃王看了她一会儿,“你倒是都替本王想明白了。”
“女儿知道父王是在护我。”
萧云依垂下眼,“黄伯还在诏狱,王府经不起第二次风波。女儿若在盘查最严的时候出城,被人拿住,害的不会只是自己。这些道理,女儿都明白。”
“既然明白,为何还要走?”萧景澜问。
“正是因为等了这半个月,女儿才更确定要走。”
萧云依重新抬起头,“郑伯伯得了忠肃的谥号,可害死他的人究竟奉了谁的命,告示上没有写。崔敬被杀,朝廷不说他毁证灭口,却把所有罪都压在许仕林身上。王崇明倒了,这些事也没有变。”
“父王,这条路已经没有转圆的余地了。陛下没有立刻派大军追他,只是因为眼下有更重要的北境。等北境的事结束,他依然是朝廷的通缉犯。”
萧景澜的手指在文书上停了很久。
“这半个月,本王确实在看宫里的态度,也在看王党还剩下多少人。”
他靠在椅背上,没有再用那些官场话遮掩,“但本王也是在拖你。本王总觉得,等上几日,再等上几日,你或许会改变主意。”
萧云依没有生气,反而轻声道:“女儿明白。”
“你不怪本王?”
“父王若真想骗女儿,当日便不会把铜牌和路引交给我。父王只是舍不得。”
萧景澜别过脸,朝窗外看去。庭院里的树枝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屋檐下一对鸟绕着巢飞了几圈,才先后落下。
“云依,本王再问你一次。”
他收回目光,“许仕林如今在哪里,连顺风的人都未必说得清。京城到清风寨有那么多道路,中间要过州县、渡口和山路。你没有独自走过这么远的路,真遇到盘查、盗匪或病痛,王府未必赶得及接应。”
萧景澜看着女儿,“你若再等一等,本王可以继续让人打听他的下落。至少等有了确切消息,再决定该往哪里走。”
萧云依看着父亲发白的鬓角,过了片刻才开口。
“女儿这半个月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只因为着急,才一定要去找他。”
“可每日留在王府,听的都是别人带回来的消息。我不知道他何时遇到危险,也不知道他会走到哪里。若是再等一个半月,还是没有确切下落,难道女儿便继续等下去吗?”
“女儿现在也不知道找到他以后,自己究竟能做多少事。我会的若是不够,便再学;一时帮不上大忙,总能先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她的手放在木匣上,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女儿不是去让他护着我的,也不是陪他一起逃命。我想帮他。半个月前是这样,现在仍是这样。”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萧景澜打开手边的另一只匣子,从里面取出一张新写的文书,放到女儿面前。
“这是南庄送药的货单。明日辰时,府里会有一辆药车从西侧门出去,车上是药材,车底有两身布衣。”
萧云依没有去拿那张纸,只看着父亲。
“过南门后,走二十里是王府的旧庄。庄子明面已转给旁支,这些年不曾用过肃王府的名头。到那里换车、换路引,再由熟悉山路的人送你们往南。”
萧景澜顿了顿,“韩嬷嬷陪你们去。她在王府三十年,认路,也知道遇到盘问该怎么说。等你们接上南庄的人,她再回来。”
萧云依这才伸手,将货单折好收起。
“女儿谢父王。”
“本王不要你谢。”萧景澜朝她摆了摆手,“回去收拾东西,别让丫丫看出来。那孩子才刚在王府安定下来,经不起再送一回人。”
萧云依起身,却没有立刻走。
她绕过书案,在父亲身边跪下,俯身抱住他的腰。
她已经许多年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抱过父亲。
萧景澜的手悬在半空,最后还是落到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云依,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女儿不后悔。”
“真像你母亲。”
萧景澜说完便没再开口。
萧云依离开书房时,夜色已经落下来。小柔一直等在偏院门口,见她回来,赶紧迎上去。
“小姐,王爷怎么说?”
萧云依将木匣抱在怀里,朝她点了点头。
“明日辰时,我们走。”
小柔张了张嘴,眼眶很快红了。她既高兴终于可以去找陈宇,又知道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先别告诉丫丫。”萧云依轻声道,“今晚再陪她吃一顿饭。”
偏院里,丫丫正贴着窗纸往外看。见两人进来,她抱着那块旧帕子跑到门边,问她们去了哪里。
萧云依蹲下来,替她把松开的发带系好。
“去和父王说了几句话。”
“那今晚还吃桂花糖藕吗?”丫丫仰头问。
萧云依看着她,笑着点头。
“吃。”
晚饭时,丫丫把盘子里最大的一块糖藕夹给萧云依,又给小柔夹了一块。她自己留下最小的,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云依姐姐,等爷爷办完大事,他会回来找我吗?”
萧云依手里的筷子停在碗边。小柔低头盛汤,汤勺在碗沿碰出一声轻响。
“你爷爷要办的事很重要,他希望丫丫好好长大,认字,吃饭,别再睡在破庙里。”萧云依替她擦去嘴角的糖汁,“你做到这些,他就会知道。”
丫丫听得似懂非懂,还是认真点了点头。吃完饭后,她抱着那块旧帕子给萧云依看,说自己每天都收得很好,一次也没有弄丢。
萧云依一直陪她到入睡,才带小柔轻轻退出房门。
夜里,韩嬷嬷亲自来了偏院。她检查了路引、铜牌和货单,又把几包常用伤药塞进药箱最下面。
“郡主,出了城便不能再这么称呼了。”她一边收拾一边交代,“您是南庄账房家的姑娘,姓云。小柔是你表妹,我是庄上的老仆妇。”
小柔蹲在旁边认真地记,又问:“若是守门的人问我们送什么药呢?”
韩嬷嬷打开最上层给她看,“艾草、当归、干姜,都是庄上能用的。车上真有药,所以不要慌。别人问什么便答什么,不要急着多解释。”
萧云依看着收拾整齐的药箱、银袋和两套布衣,最后将那枚旧铜牌收进贴身的小袋里。
所有能想到的东西,似乎都准备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