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未到,肃王府西侧门便开了一道缝。
一辆青布棚的药车从门里驶出来。车辕有些旧,木轮转起来吱呀作响,车后堆着几只药筐和两筐艾草,看上去与京城里每日进出的寻常货车没有什么区别。
赶车的是王府南庄的老车夫刘茂。他戴了顶缺边竹笠,一身粗布短褂,腰间挂着南庄的木牌。
车厢里,萧云依和小柔都换了布衣。
萧云依头上没有任何珠钗,只用一根深色布带绑着头发。她的脸上擦了一点灶灰,又在眼下淡淡抹开,遮住了这些日子养回来的气色。
小柔原本还想在她额角添道疤,被韩嬷嬷拦住了。
“真正干活的姑娘,没人闲着给自己画疤。”韩嬷嬷将一只竹篮放在她脚边,“进了城门洞,少说话,也别老盯着守门的兵看。”
小柔点了点头,手却一直抓着自己的衣角。
马车绕过两条小街,朝南门行去。
天刚蒙蒙亮,城里却已经热闹起来。通往南门的路上排着不少货车,有送柴的、运菜的,还有往城外送空酒缸的。前头每走几丈便要停一回,都在等守门官差验货。
如今的盘查与菜市口刚出事时已经不大一样。
守门的人不再见到稍有可疑便拖下车审问,却对粮食、铁器、马具和药材查得更细。杨广已经率军北上,京城里大宗货物去哪里,都要登记在册。
轮到药车时,刘茂跳下车,主动将货单与南庄木牌递了过去。
“城南庄子上用的药。近来天冷,庄上几个老人咳得厉害,管事让小的顺便带些干姜与艾草回去。”
守门小吏看了看货单,“车里是什么人?”
“账房家的两个姑娘,回庄上照顾长辈。”
小吏抖开青布车帘,先看见的是韩嬷嬷。
韩嬷嬷的背本来就有些驼,今日又特意换了件打着补丁的衣裳。她怀里抱着药包,见小吏拉开帘子,连忙陪笑。
“官爷,车里都是些庄户人吃的药,味道重,别熏着您。”
小吏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到萧云依和小柔脸上,又往车里的药筐扫了一遍。
“路引。”
萧云依从袖中取出折好的路引,双手递过去。小吏看了姓名、籍贯和去处,又对着她的脸看了两眼。
小柔坐在旁边,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云清……”小吏念了一遍路引上的名字,“车上带了多少银子?”
“回大人,只有些路费。”萧云依答得很稳,“药材是东家先付过银的,货单上有数。”
小吏又翻了一遍货单,没找出问题,这才把东西还回来。
“走吧。近日官道上查得严,路引别收太深,免得每回都翻半天。”
刘茂连声道谢,赶着药车穿过城门洞。
车轮碾过城门下那道深深的辙痕时,小柔才慢慢松开衣角。
“小姐,我们出来了。”
她说得很轻,脸上却忍不住有了笑意。
萧云依回头看向车帘后方。高大的城门越来越远,城楼上的旌旗在晨风里展开,很快被官道边的树林挡住。
她没有看见父亲。
出发前肃王已经说过,他不会来送。王府若有任何人在城门外停留,都可能引来旁人留意。
药车汇入出城的车流,继续往南。
小柔的笑意一直没有散。她靠近萧云依,小声问:“小姐,到了南庄,我们就能找到顺风的人吗?”
“父王说,南庄管事知道一处旧货栈。顺风以前在那里换过马,若是暗点还在,可以请他们往南递一封信。”
“那他们会知道陈公子在哪儿吧?”
萧云依摇了摇头,“他们未必知道准确去处。京城出事后,顺风明面的路都会收起来,各处暗点也不会互相打听。我们先把信送出去,再一站一站往南找。”
小柔想了想,又问:“若是陈公子已经不在清风寨了呢?”
“那就继续找。”萧云依替她拢了拢肩上的粗布斗篷,“他走过的地方,总会留下些消息。”
韩嬷嬷在一旁听着,只提醒道:“找人可以急,赶路不能急。有路引也不能天天走官道,到了南庄,得先问清楚沿途哪些县在查人。”
药车走了将近个把时辰,京城的城墙早已看不见了。官道两旁的大片田地逐渐被起伏的丘陵取代,前方横着几道京南山岭,路也开始随着山势缓缓抬高。来往的行人车马越来越少,隔上许久才能遇见一拨。
韩嬷嬷将车帘拉开一角,往后看了片刻。
“小柔,你先别回头。”她放下帘子,小声说道,“后面那两个骑马的人,我记得在南门外就见过。”
小柔正要往后看,被这句话吓得僵住了,“嬷嬷,他们是在跟着咱们吗?”
“我也说不准。兴许只是同路,你一回头看,倒让人家知道咱们在提防。”
韩嬷嬷嘴上这样说,手却没有离开车帘。她借着整理药筐换到另一边,又从缝里偷偷望了一眼。
跟在后面的是两个穿短褐的男人。他们各骑一匹马,头上都戴着笠帽,马背上没有行李,看着不像要出远门。
刘茂在前面听见了,压低声音问:“要不换条路走?”
韩嬷嬷迟疑了一下,“先别。附近就这一条官道,咱们突然拐进小路,人家本来没留意,也要多看两眼。前头不是有个茶棚吗?停下来喂马,看看他们走不走。”
药车到了茶棚,刘茂牵马去水槽边喝水。韩嬷嬷带着萧云依与小柔下车,要了三碗粗茶。
那两个骑马的人没有停。他们从茶棚前过去时,其中一人朝药车看了一眼,很快又把脸转了回去。
韩嬷嬷端着茶碗,等两匹马走远才低声说道:“从京城出来这么久,他们既不歇马,也不带干粮。就算不是冲着咱们来的,也得小心。”
萧云依问:“他们已经走到前面了。我们现在回头,还是换路?”
“不能回头。回京的路只有一条,他们若在后面还有人,咱们正好撞上去。”
小柔紧张地问:“那咱们还去南庄吗?”
“庄子不能去了。万一他们真跟着咱们,直接把人带过去,王爷安排的地方也保不住。”韩嬷嬷把刘茂叫过来,“前面过了土地庙,不是还有一条临山的旧官道吗?”
刘茂想了想,“有是有。那条路要绕青石岭,比去南庄多走十几里,路也窄。”
“先走那边。等甩开他们,再找地方绕回庄子。”
三人重新上车。药车过了土地庙,在岔口转向青石岭。
这条旧官道起初还算平坦,走出几里后便开始上坡。道路贴着山腰向前,一边是长满矮树的山壁,另一边逐渐变成陡坡。越往高处走,陡坡下方的山谷越深,有些地方足有数十丈。路旁隔一段便立着半人高的拦马石,提醒来往车辆慢行。
走到半山腰时,刘茂回头看了一眼。
“后面没人。”
小柔总算松了口气,“兴许真是咱们多想了。”
韩嬷嬷没有接话。那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她们前面,后面没人,并不能让她安心。
又绕过一道山弯,前方传来马蹄声。
先前在茶棚外见过的两个人正停在路中间。一人横马挡住去路,另一人靠在山壁旁,手里牵着缰绳。
刘茂赶紧收紧缰绳,药车停在距离他们两丈远的地方。
小柔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白了,“嬷嬷,就是他们。”
韩嬷嬷把车帘压低,“小姐先别出来,我去问问他们想做什么。”
她扶着车辕下车,腿落地时险些没有站稳。刘茂也从车板下面抽出一根平日支车用的硬木棍,藏在自己腿边。
挡路的男人抬了抬手,“车里可是肃王府的云依郡主?我家主人有几句话想当面问郡主,还请郡主随我们走一趟。”
韩嬷嬷强撑着问道:“你既然知道车里是郡主,还敢拦王府的车?就不怕肃王府追究?”
“我们既然敢来,自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人看向青布车帘,“郡主若肯配合,我们不会伤害其他人。若是让我们动手,刀剑可不认什么王府不王府。”
“你家主人是谁?”
“等郡主到了,自然会知道。”
韩嬷嬷回头看了刘茂一眼。刘茂嘴唇抿得发白,握着木棍的手却悄悄抬了起来。
山壁旁的男人已经拔出佩刀,朝车门走来。
“慢着!”韩嬷嬷拦到他面前,“郡主千金之躯,就算要去见你家主人,也不能让你们这般无礼。容老奴进去劝说几句。”
男人不耐烦地伸手推她,“让开。”
就在这时,刘茂抡起木棍,重重砸在那人的手腕上。
佩刀落地。刘茂又一棍扫向他的膝弯,嘴里大喊:“嬷嬷,快带郡主走!”
韩嬷嬷连忙爬上车板,一把抓住缰绳。
挡在前面的骑马人反应过来,立即催马上前。刘茂扔掉木棍,扑过去抱住他的腿,硬是把人从马背上扯了下来。
两个人一起摔在路边。另一名男子捡起佩刀,朝刘茂冲了过去。
“刘茂!”韩嬷嬷急得喊了一声。
“走啊!”刘茂趴在地上,双手仍死死抱着那人的腰,“别管我,快走!”
韩嬷嬷咬着牙扬起马鞭。拉车的马受疼往前冲,从两匹无人控制的坐骑中间挤了过去。
车厢剧烈晃动起来。萧云依掀开帘子,只来得及看见刘茂被两个人压倒在路边。
其中一人举起了刀。